第156章 虚实之辨

  第156章 虚实之辨
  台下再次掌声雷动，这掌声自然是送给五台山的普智大师的。普智大师乃是大明一代高僧，学识渊博，为人慈善，很受人尊敬，所以一上台就赢得台下众人的欢呼鼓掌。

  不过他对面的道人，却是无人认得，当真是一个人都认不得。

  这道人身形消瘦，穿着再普通不过的青衣道袍，头上束着发髻，插着一支玉簪，站在圆坛的另一边，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白齐一见这道人，就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在人群外特地驻足观看了一阵，终究是看不出端倪。

  普智大师首先恭敬道：“见过张道长！”

  这张虚吟也客气道：“久仰普智大师大名，今日一见，甚是荣幸！”

  普智大师道：“却不知你我的辩题是什么，佛道有别但又殊途同归，料想此次辩论必定十分有趣。”

  张虚吟笑道：“有趣，有趣，贫道历来喜欢有趣！”

  报幕太监展开卷轴高喝道：“辩术第一百零八局，题目万物始于虚或始于实？请抽签！”

  普智大师正欲抽签，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竹签，张虚吟突然就笑道：“大师此番抽到的是九，数字之中，九为最大，贫道先输一筹，请大师先选题吧。”

  众人皆愕然，普智大师抽出竹签一看，果然是九，他哑然笑道：“张道人好厉害的眼神，不过这竹签中还有一根十签，张道长未必先输一筹。”

  张虚吟道：“一化三，三化九，九为最大，若是十便是归于虚了，所以在我看来，这十是最小的，还是大师赢了。”

  普智大师愣了下，笑道：“既是如此，老衲便不客气了，我看道长说十归于虚，料想你喜虚多一些，那我就说实吧。”

  张虚吟也俯首道：“那贫道便说虚。请！”

  普智大师道：“《金刚经》有云，如来所得法，此法无虚无实。佛法便是虚实互抱，以和为贵，万事万物可以感知，却是虚妄，万事万物都是虚妄，却一样可以感知，也是实存，此谓之无虚无实！不过既然无实无虚，便印证了佛法永存之理，佛法不言虚，便是实！”

  这普智大师好似绕口令一般，论证了万物始于实的道理，张虚吟道：“贫道以为，万物皆是虚幻，大师如何判断眼前所见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你所说的佛法，究竟是从虚妄中生出的，还是真的确实存在？”

  普智大师道：“眼前所见未必为真，两耳所闻未必为真，口舌所触也未必为真，因为世界有层层魔障，犹如迷雾障碍，让你看不透、听不清、触不到，那是正常之事，所以我佛弟子要诚信修炼，祛除杂念，祛除世间魔障，让心中越发澄净，虽不能毫无障碍，但至少也能如平湖观月，镜中看花，一清二楚。此便为真，便为实！”

  张虚吟哈哈笑道：“大师竟说水中月、镜中花是实，岂不是可笑可笑！”

  普智大师回应道：“水中月虽不可捞起，镜中花虽不可闻，但须知水中月必是天上有月才可在水中显，镜中花也是须镜前有花才能在镜中映。若是天上无月，镜前无花，这水中、镜中必然是空空如也，何谈这二相，由此可见，水中月镜中花亦是实！”

  张虚吟冷笑一声道：“如此一说便着实有趣，大师既然说水中月镜中花必是天上有、镜前有才行，那不如我们就来试试，看是否真是如此？”他从袖子中直接翻出一个白瓷碗，然后朝报幕的太监道，“请公公借我一碗水。”

  众人不知这张虚吟要做什么，报幕太监就叫人端上一壶水，给这白瓷碗倒上，碗中盛满了清水，看上去普普通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虚吟端着水碗，道：“大师，你说水中月必是要天上有月是不是？那请大师好好看看，现在是不是有月亮？”

  普智大师摇头道：“这青天白日的自然不会有月亮了。”

  张虚吟笑道：“那便好，现在请大师好生看看。”他把水碗端了过来，普智大师往里一瞧，却见这水碗里干干净净，一眼就望到了底，他正想说这水中还是空无一物，只是下一瞬间，这碗中的水就起了变化，平静的水面似乎起了变化，有一道淡淡的水雾笼罩在水碗上，不断地扩散，普智大师再多看两眼，便觉得这水碗仿佛变得越来越大，就像一面宽阔的湖面，湖上有淡淡的水汽晕染，这水汽轻轻卷动，就像天上的流云浮动一般，普智大师心底微微一惊，他知道这必然是道人的眩术，只是他双眼犹如被吸引住了一样，一点都无法挪开。

  瓷碗缓缓转动，这水汽开始流转，就像天上的流云逐渐云开雾散，而后一轮巨大而明亮的月亮出现在碗底，这月光璀璨，穿透层层水雾，似乎要辉耀万里，展示它无尽的光芒！
  “好一轮明月！这……”普智大师忍不住喃喃自语，他急忙默念佛法，想要驱除这幻术一般的奇怪景象，但是他越念佛号，心中却越慌乱，这月光在他眼前也变得越加地明亮。

  张虚吟问道：“现在我问大师，你可看到这水中月了？”

  普智大师有些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道：“老衲虽不相信，但也从不打诳语，这碗中确实有一轮明月。”

  张虚吟又问道：“那大师以为这明月从何而来，可是映照天上之月？”

  普智大师愕然了，他沉吟半晌，始终无法猜透这道人眩术的玄机所在，最终只有摇摇头道：“道长法术高明，老衲确实猜不透其中的玄机，这明月自然不是天上的月亮。”

  张虚吟哈哈笑道：“普智大师方才自己说了，水中月必然是天上有月才可在水中显，现在天上无月，水中有月，敢问这水中之月是不是从虚无中来？”

  普智大师依旧固执己见道：“可是即便这水中月不是映照天上的月，这水中月如今也是真实存在，它也是实，并非虚。”

  张虚吟道：“那敢问大师这水中月又是从何实处而来？”

  普智大师一下子便说不出话来了，这张虚吟以幻象术结合他的理论让他的辩论变成了一次次的论证，若是普智解不开这幻象术的原理，自己便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对方了，他原本是极为泰然自若的人，此刻心中也有了几分焦急。

  张虚吟最是狡猾，他眼见如此，深知乘胜追击的重要性，紧接着便端着碗朝围观的评判官和围观的众人走去，这水碗中明月依旧清朗，淡淡的光芒透水而出，甚至还可看到月亮上有流云经过、有光影在变动，所有人都被惊住了，便是姚广孝、张宇初、解缙三人也暗暗吃惊，心想这人好厉害的幻象术，可比当年的西山幻象师高明不知道多少倍。

  张虚吟眼见众人已被他的幻象术折服，更加得意道：“敢问诸位，这水中月从何而来？可是天上，可是水中？都不是，这是从虚无之中而来，道家有云，天地先有一，而后有三，三生万物，可是这一又从何而来？这一便是从虚无中来，其实世间万物何止这最开始的太一，便是一切一切的万物都是始于虚，这个虚便是虚无之境！”

  现场对张虚吟的表现予以了雷鸣般的掌声，辩术论道，虽然根基在佛理道学的研究掌握，但每个人不同的表现形式、号召力却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张虚吟成功地引诱普智大师进入探讨水中月镜中花这个话题，而后不失时机地耍了这一手水中变月的幻术，让自己的命题瞬间更有说服力，普智大师深知自己大势已去，他双掌合十，客气道：“张道长本事了得，老衲甘拜下风，这局是老衲输了，阿弥陀佛！”

  张虚吟也客气道：“大师学识渊博，贫道也是十分敬佩，辩术历来不说高下，只是学术有别，还是大师客气了！”

  这二人，一个高僧、一个高道，均是极有本事的人，自然是很注重自己的言谈举止，虽然胜负已分，但始终和和气气，未伤对方颜面，不禁让在场的人更加敬佩，输的人不算丢人，赢的人更是叫人印象深刻，这扶娄道人张虚吟，当真是一鸣惊人，一战成名！
  白齐在人群之外目睹了整场比试，张虚吟的口才、手法都十分了得，他的双眼之中露出一抹诡异的光彩：“扶娄道人张虚吟？这可是有意思的对手！”今日不过是第一局辩局，所有的参赛人员都初露峥嵘，明日将是第二局术局，后天才是最后一局的斗局，这三局只会一局比一局竞争激烈，一局比一局精彩，这参选人群中不知还有多少藏龙卧虎之辈，自己万万不可懈怠。

  第一日，辩局结束，除了淘汰对阵出局的一百六十一人，剩下的一百六十一人中，三名执裁人员还根据这些人的表现予以评判，最终选取了八十八名进入第二日的术局，张宇清、刘渊然、张虚吟、白齐等人理论功底深厚，自然毫无悬念入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