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从此住在影子国/水阡墨

  第1章 从此住在影子国水阡墨
  1.
  放学的铃声响了很久，老师还拿着粉笔卖力地在黑板上写着XYZ，讲台下一颗颗不安分的心已经蠢蠢欲动，有的叹气，有的拍课本，有的打着呵欠无声抗议。只有沈小冰专注地望着窗外的点点黄昏，白桦树油亮的叶子慵懒地摇摆出碎碎的金色，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定格的镜头。

  “沈小冰，这个方程式要怎么解？把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张老师优雅地推推金丝边眼镜，那笑容假得让人想揍人。

  沈小冰安静地站起来，看看满眼的粉笔字洋洋洒洒地飘了一黑板，皱了皱眉，然后离开座位走向黑板，不管老师眼中的错愕，板擦一挥之后，粉笔已经落在黑板上，娟秀的字体像是灵动的音符般动人。解法简单，只用了两个代入法就轻松地搞定了那一大堆张牙舞爪的数字。沈小冰走下讲台的时候，有不少男生已经很解恨地吹响了口哨，张老师的小白脸有些挂不住地收拾了课本宣布下课。

  “哇，你真厉害，张狐狸又让你给摆平了。”同桌近乎崇拜地看着沈小冰，沈小冰的脸有些微微的白，和老师作对是她所不想做的事情。

  沈小冰转身离开，一双星星般晶亮的眼睛盯着她纤细的背影飘出视线终于不见了。

  沈小冰出了校门，才想起自己的日记本还放在课桌上。

  人散得很快，沈小冰透过窗户隐约地看见自己的位子上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夕阳的余晖从玻璃上反射过来闪疼了她的眼，看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沈小冰心里“咯噔”一下，步子又碎又急。

  沈小冰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那本日记正牢牢地握在那个男孩子的手里，上面明晃晃的小铜锁张着嘴巴，欲哭无泪的样子。沈小冰咬了咬嘴唇，眼白微微的灰了，空气里的温度瞬间滑落到零下几十度。

  “哎，那个，我没看。”潘华年尴尬地挠挠头发，手里的日记本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被捉赃在现场，任何话语都太苍白。

  沈小冰走上前，小小的手掌摊开在错愕的他的面前：“可以还给我了吗？”“哦。”潘华年有些许的慌乱，是她的冷静扰乱了他的心。她可以很生气，她可以用女孩子最恶毒的话骂他，甚至可以一转身哭着去告诉老师。可是，她没有。

  这样的女孩子才是可怕的。

  记得高一新生入学那天，这个总是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就像黑洞一样吸引了他，他想，她是不适合黑色的，这毁灭般的颜色几乎要将她瘦小的身子吞噬。他想，她应该是绝望的吧，可是他已经习惯于默默地追逐着她小小的身影，从刚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想到这里，他的心竟然微微地疼了。

  沈小冰出了教室，三楼的窗户被拉开了，风卷进来，卷起那个有调皮笑容的女孩子的黄色头发，她指尖的烟燃烧着，薄薄的烟气猖狂地挤满了整个走廊。沈小冰抱紧了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身后的女孩子喊：“沈小冰，我想你了。”

  2
  沈小冰的背僵硬了一下，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来。女孩子紧跑几步追上她，恶狠狠地说：“沈小冰，你站住，你以为你就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做你的好学生了吗？看看你自己的心吧，我们是一样的。”“放手。”沈小冰冷冷地看她，“我不认识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她的泪流下来，小拳头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下来，“咚咚”的响声几乎要震碎潘华年的耳膜。

  “住手，你给我住手！”潘华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般冲过来，她显然有点被吓住了，一直退到墙根，睁大眼看着这个怒气冲天的男生将沈小冰拉到身后：“你这小太妹够了吧，就算沈小冰得罪你了，你也不至于卑鄙到去偷她的日记，甚至等在教室门口打她！”潘华年的手指噼里啪啦响，沈小冰心一惊，拉住他的胳膊嘴唇温柔地翕动：“算了。我们走。”

  潘华年愣了一下，我们走？我们？这是他想也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从来都是那么平淡如水，清冷似冰，她跟他经常说的，也是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潘华年，语文作业。”为了和她说上话，他竟然每次都坏心地告诉她：“哎呀，我还没有写完。”为的就是等她再催一遍，这招屡试不爽，说明她是个耐心的温柔的人。

  潘华年和沈小冰在暮色里慢慢走着，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却觉得空气都安全温暖。

  “你知道那小太妹的名字吗？她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呢？”

  “我只知道她叫张那拉。”

  “张那拉？”潘华年“扑哧”一下就笑了，“没想到你这么逗。”

  “很逗吗？”

  “是的。”

  沈小冰忽然就呵呵地笑了，她说：“真的是蛮好笑的。”

  回到家，沈小冰打开日记本，首先看到那一个始终没有拆开的粉红色信封，在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心都微微地颤抖：欧阳花开。那么一个精致漂亮的名字和那么一个温柔细心的男孩，在沈小冰的心里已经生长成一株不败的向日葵，他永远都会指引你向着温暖的太阳，花开不败。

  三年前，有拉拉，有爸爸妈妈，有幸福的家和快乐的他们，幸福就是那么自然的一件事情。学校的话剧社组织排演新编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不再那么凄美，朱丽叶穿上了灰姑娘的水晶鞋，而最终也得到了幸福。女主角敲定了拉拉，因她的演技，她的可爱，她在话剧社出色的人缘，无一不是上上人选，而男主角是年级校草，那张脸就等于收视率。排练似乎很顺利，拉拉也特别地用功，沈小冰几乎每天都去看拉拉排练，看她优美地旋转在舞台上，竟然一时忘情，脱了小皮鞋，跟着拉拉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沈小冰的业余爱好是芭蕾舞，而朱丽叶在话剧里是个美丽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贵族女子，相比之下，拉拉的生涩和沈小冰的纯熟完全地被收容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他的眼神缠绕在沈小冰粉嫩的裸足上，心想：这才是我想要的朱丽叶！
  3
  在话剧上演的最后阶段拉拉被刷了下来，她甚至买好了准备演出用的公主裙，雪白的纺纱裙，像一个未完成的梦，还没成形，已然破碎。

  沈小冰面对那张哭得惨兮兮的小脸，只能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这种残忍的事情为何会发生在她们这两小无猜的伙伴之间？

  听说创作这个剧本的人叫欧阳花开。把拉拉刷下来决定用沈小冰的，也是欧阳花开。

  沈小冰像一个伸张正义的女战士一样跑到初三（1）班的教室门口，偷偷一望，满屋子黑压压的人，气势顿时短了一大截。她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却被（1）班的几个女生认了出来：“哎呀，你不是被敲定演朱丽叶的沈小冰吗？”“是啊。”沈小冰没好气地回答，“麻烦你们把那个该死的猪头欧阳花开叫出来好吗？”

  “猪头？你管那么清秀的帅哥叫猪头？你有没有见过他啊？”众人几乎要晕倒，她倒来了精神，顺手拉住旁边一个要擦肩而过的男生问：

  “你很帅吧？那猪头能帅过你吗？喂，小子，你的名字呢，我明天要追你。”沈小冰那一刻的自我感觉良好极了，就像扬善除恶的女侠一样，看到众美眉崇拜的表情，不禁有些得意。可是下一秒，她再也笑不出来了，那个男孩子朝她温柔地笑，笑得她心神荡漾，然后，他说：“我叫欧阳花开。”

  沈小冰看见他洁白的牙齿好看地在树叶摇摆的阴翳里闪，一时间就没了言语，她低了头，看他笔直笔直的腿，脸瞬间红成一片，她说：

  “为什么换下拉拉？”

  “因为你才是我笔下的朱丽叶。”欧阳花开的声音如掉了一地的玻璃珠子，颗颗都砸在了她的心上，“沈小冰，当我看见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后，我没有办法不选择你。”

  窗外艳阳高照，她和他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沈小冰想，假如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欧阳花开去找拉拉的时候，沈小冰的心忐忑了好久，她知道，欧阳花开不必怎么费神就可以说服拉拉。她和拉拉从小就在一起长大，拉拉喜欢别人夸奖她，喜欢看漂亮的男孩子，喜欢抢她的玩具，在任何方面都想要比她优秀。可是，拉拉是个任性的孩子，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拉拉也喜欢上欧阳花开，那么她情何以堪呢？
  第二天，拉拉蹦蹦跳跳地去敲沈小冰家的门，那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如刚调好的蜂蜜水般柔软。沈小冰愣愣地任她拖了手往学校走。拉拉那天的小嘴聒噪个不停，花开，花开，花开……她亲热地喊他的名字——花开，沈小冰的心顿时跌入一片冰冷，花开，也许，她注定不能这么叫他。

  4.
  欧阳花开带沈小冰去买所谓的水晶鞋。马路上车来车往，他们并排走在梧桐树高大的阴影里，手不时地撞在一起又分开，终于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沈小冰低头看他修长的手指泛着微微的蓝，太阳温柔地斜向一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手心温暖，十指缠绕却是从未想过的事情。过了路口，他已经放开手朝她微笑，沈小冰咬了咬嘴唇倔强地把脸撇到一边。

  “你知道影子国的故事吗？”欧阳花开忽然问，他的睫毛翘在空气里，迷蒙得不真实。

  “什么？”

  “有一个人去了影子国，因为那里的人都是影子，都不会同他说话，所以他很寂寞。”

  “那怎么办呢？”

  欧阳花开指着长长的影子说：“就像现在这样，有人记住他的影子就可以了。如果我记住了你的影子，无论你在哪都会记得我，所以就不会寂寞。”

  “那，你会记住我的影子吗？”沈小冰的眼神逐渐清澈起来，它缠绕着他，心一点一点地柔软。

  “会，那你能记住我的影子吗？”欧阳花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那些许的期待扰乱了她的心。

  “你要我记住多久呢，一年，两年，三年，或者更久？马上就要毕业了，你要我记住你多久呢？我们还有多少机会让对方记得自己？”

  欧阳花开碰触到她眼睛里柔软的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固执地牵了她的手向路边的商店走去，沈小冰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牵制得无法抗拒，毕竟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真的，年轻的他们像蒲公英柔软的种子，现在依偎在一起，彼此牵连，风吹来的时候，他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方向吗？他们的未来会在什么地方生根发芽？他们心底幼小的萌芽有多少力气抗拒时间的蹉跎呢？

  橱柜里的一双高跟的水晶凉鞋，被他一眼看中，沈小冰看看上面的价格，贵得足以让她吸口凉气。来不及拒绝，服务员已经热情地取出鞋子，她叹着气无奈地坐在沙发上，欧阳花开已经蹲下身子小心地脱下她脚上的小皮鞋。“我自己来。”她窘红了脸，“我脚臭。”“我感冒了，闻不到。”沈小冰有点赌气地撇过头，却看见服务员在旁边笑得暧昧，她忽然冲欧阳花开大声说：“哥哥，就这双吧，我们赶快回家吧，时间不早了。”说完抢着去柜台付钱，却被欧阳花开拦住：“那就该我掏钱了，否则服务员小姐会笑的。”服务员连忙附和说：“对啊，小妹妹，你哥哥对你真好。”

  沈小冰愤愤地瞪他一眼，他无辜地耸耸肩膀，那一脸的笑意可爱又可恨。

  5.
  那双做道具的水晶鞋不见了。演出开始前的几分钟，欧阳花开亲手把它放到了后台的鞋架上，可是马上就要到第二场开始的时间了，那双水晶鞋却不见了。沈小冰急出了一头的汗水，欧阳花开沉默了几分钟，决定要她裸露双足上场。他亲眼看见过她裸足的样子，粉嫩的小脚，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那场演出出奇的成功，临时更改的结尾剧情，朱丽叶其实没有穿上仙女的水晶鞋，但是她坚信幸运的水晶鞋已经穿在了她的脚上，所以她赤着脚和她的罗密欧一圈一圈地跳舞，一直到无法行走。她的行动终于感动了仙女和所有的人，当然也感动了她的爱情。

  那天晚上，她和拉拉并排坐在楼顶的天台上，星星一颗一颗地闪出来，月亮只是浅黄的一抹，像童话里才有的璀璨。手里的可乐见底了，拉拉才开口，打破了风声：“水晶鞋不是我偷的。”

  “没人说是你偷的。”

  “可是你是这么想的，小冰，你知道吗？我也觉得鞋子是我偷的，因为我动过偷那双鞋子的念头。花开早就看中了那双鞋子，所以他带着你去买，而他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喜欢的，包括你。”

  “拉拉，你喜欢的东西我是不会喜欢的，包括他。从小，我都没有抢过你想得到的东西。”

  “可是，我想要的东西都是因为你而得到了，所以我才想要。而这次，是因为我自己想得到，仅此而已。”

  “你长大了，拉拉。”

  拉拉扭头看了沈小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

  她们已经长大了，都已经16岁了，现在的沈小冰还是原来那样总会谦让的沈小冰，而拉拉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会任性的拉拉了。拉拉将空易拉罐用力地朝黑得没有边缘的夜空里扔去，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夜色里，久久不去。拉拉拍拍手，自信地扬起她尖尖的下巴大声说：“沈小冰，打起精神来，开战了！”

  第二天，拉拉依然堆着满脸可爱的笑来敲沈小冰家的门，似乎昨天从未发生过什么。沈小冰的心里有太多的不确定，拉拉的眼神像等待猎物上钩的小狐狸，没有了任何天真的颜色。沈小冰想起，电视剧里的两个女孩子同时爱上一个男孩子的时候，如果有一个女孩子花招百出地陷害另一个女孩子来成全自己的爱情，那么另一个女孩子肯定会被误解，然后和男孩子发生矛盾，即使最后解决了，真的能做到心无芥蒂吗？沈小冰摇摇头，她是无法原谅的。

  那天，桌子上多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沈小冰的心跳得飞快，那上面清秀的字体几乎让她联想到那一张干净纯粹的脸：TO我最喜欢的朱丽叶。他说过，她才是他心中的朱丽叶。沈小冰迅速地将那个信封夹到书本里，转身跑出教室。在学校后院的白桦树林里，叶子茂密地挤在一起，遮住了热情的太阳。沈小冰抱住一棵树，就像抱住他一样的专注，闭了眼睛，叶子哗啦哗啦，像是音乐流淌在耳边。她感觉那么凉的风在炎热的空气中抱紧了她的身体，泪一颗两颗，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不知道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会不会有一棵小草发芽，会不会被一只燕子衔去做它温暖的窝？
  6.
  欧阳花开的胳膊上缠绕住拉拉的手臂的时候，沈小冰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低了头躲过他们的笑脸，心一点一点地疼后，再一点一点地柔软。

  她在日记本上小心地记上：
  6月22日，欧阳花开笑得很开心，他没有不快乐。

  6月23日，在走廊上遇见欧阳花开，他对我点头说：小冰，最近好吗？他的声音清脆好听，我闭上眼睛就能记得。

  6月24日，今天没有遇见欧阳花开，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想念他。

  6月25日，拉拉说欧阳花开的胳膊打篮球的时候擦破了，她帮他包扎了伤口。幸好他还有拉拉帮他包扎伤口。

  6月27日，我想他。

  ……暑假开始的时候，中考已经过去，沈小冰、拉拉、欧阳花开都是报的一中，又要在一起，真的又要在一起吗？

  沈小冰决定随爸爸妈妈和拉拉的爸爸妈妈一起去庐山避暑。拉拉的睫毛跳跃着幸福的神色，她对沈小冰说：“暑假，我还要陪花开呢。”

  沈小冰就点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离开的火车。那天的太阳很大，她站在月台上，汗流进眼睛，生疼生疼的，然后眼泪就真的落下来了。

  她看见拉拉一直朝他们挥手说：“小冰，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一路顺风，平安回来！”这一句话，一直盘旋在沈小冰的脑子里，就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一个清晰的生离死别。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平安回来了，带回来的却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和拉拉的爸爸妈妈的骨灰盒。沈小冰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在酒店里睡觉，在梦里，满天的星星像吓坏了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她一颗也接不到。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坐缆车去山顶看日落，缆车就那么掉到了山谷里，像一颗陨落的她挽救不了的星星。那个夜里，她只是呆呆地坐着，感觉身边全是温柔的眼睛在注视着她，全是轻柔的呼吸轻轻地响起，而他们，最爱的他们从未离开过。

  一个月后的那天，拉拉的小拳头很硬很急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泪沾满了她可爱的娃娃脸，她的哀号落在她的心上，她脆弱的身子滑落到欧阳花开的怀里。沈小冰想，她是不适合悲伤的，她还是个孩子。沈小冰开始试着穿黑色的裙子，头发留得很长，脸很白很白，眼神里是一种透明灰色的东西，倔强地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16岁的生日，沈小冰买了很大的草莓蛋糕，她拿着勺子一边吃一边看KISS的MTV《因为是女子》，然后眼睛红了，眼泪掉到蛋糕里，吞下去。欧阳花开打电话过来，声音又急又倔强：“沈小冰，我在你楼下，你马上下来。”沈小冰走下楼，欧阳花开用力地把她往怀里搂，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怀抱却再没有了想象中的温暖：“小冰，跟我在一起，你还有我。”沈小冰心里冷笑成一团，因为拉拉小小的身子已经从远处走近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么、那么绝望地叫喊：“花开，我怎么办？你怎么能抛下我？”欧阳花开的怀抱僵硬在那里，沈小冰已经迅速挣脱出来往楼上跑。拉拉没有错，她现在除了爱，什么也没有了。

  沈小冰从窗户里往外看，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海枯石烂的姿势。她朝自己微笑了一下，拉拉，什么都结束了。

  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沈小冰终究没有去一中上学，她选择了离一中最远的山田高中，并不是逃避，聪明的人就应该懂得，不是好的就尽量不要回忆。

  7.
  学校的操场上有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春末会开出粉紫的公主裙一样的花朵，而夏天的叶子就遮满了大半个校园的太阳。到了最炎热的时候也就是高三的学长学姐要离校的时候，整个校园都飘满了忧伤的歌。他们，不管是男生或者女生都喜欢把自己最后的愿望或者遗憾写在小纸条上，然后贴在梧桐树粗糙的树干上，希望这些看着他们穿梭了三年的树，能完成他们的愿望。

  沈小冰喜欢在人散去后的黄昏偷偷地去看别人的愿望，然后把自己喜欢的粉红色纸条撕下来，夹到日记本里。潘华年说：“沈小冰，这样对许愿的人不公平。”沈小冰并不在意地笑：“这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然后她看见潘华年把一张纸条贴在空出来的一块树干上，很快就和其他的许愿纸条融合在一起，如一处期盼的风景。他说：“沈小冰，那个贴粉红色纸条的人比较傻，要像这样贴成一片雪白，就不会有好奇的姑娘偷走他的愿望。”沈小冰撇撇嘴，日记本里的那张粉红色纸条上写着：我曾经亏欠一个姑娘，我们彼此相亲相爱，却迷失了相守的方向。看吧，都是失去后才知道后悔，才懂得珍惜。

  潘华年问：“你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吗？”

  “中500万？还是和小甜甜布兰妮共进晚餐？”

  “我希望我爱的那个女孩子知道我爱着她，一直都在爱着她。”

  “不会是我吧？”沈小冰抬头看看天暗下来，再抬头看他的脸，暮色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眼睛闪出星星的光芒。

  “是。我爱了你三年。”

  沈小冰忍不住笑了，如果她能看见潘华年的表情就一定不会那么做了，可惜天黑了，她的心早已经看不见了：“是吗？呵呵，我们才认识两年，说谎也说得离谱。”

  潘华年便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沈小冰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这么登对地站在一起，他的身高是那么完美地适合同她站在一起，公主王子般的任人羡慕。如果有也是上辈子吧。

  两个人走路永远都比一个人快，在沈小冰的家门口，潘华年说晚安。沈小冰说过，我们不说再见，再见就是再不相见。潘华年回头，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又寂寞，她的眼睛忍不住潮湿，一挥手喊住他，她说：“潘华年，没人记住你的影子吗？”

  “什么？”

  “你听过影子国的故事吗？”

  “没有，那是什么故事呢？”

  “一个人去了影子国，因为那里的人都是影子，都不会同他讲话，所以他很寂寞。”

  “那怎么办呢？”

  “有人记住他的影子就可以了，他就不会寂寞。”沈小冰看进他的眼睛，“潘华年，要我记住你的影子吗？”

  “不要，我记住你的就可以了。如果你想记住就记住我的名字吧，小冰，你一定要记得。”潘华年深深地看着她。这时的潘华年像是在暗示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怪异。

  沈小冰抿了抿嘴唇说晚安。

  8.
  沈小冰每天晚上都要拿出那本日记反复地看，那粉红色的信封边缘已经磨损了，微微地张开，甚至可以看见里面薄薄的卡片。沈小冰叹口气，三年了，她把他写的信藏得好好的，却藏不住她爱慕的心情。手微微地抖，他的话藏了太久，忽然就有了想看的欲望。

  门铃响起来，沈小冰吓了一大跳，连忙去开门。门开的时候，拉拉眼睛红红的站在外面，沈小冰愣了有三秒钟，忽然尖叫着要关门，拉拉连忙挤在门缝处。她不让，她也不让，两个人僵持好久，拉拉突然哭了。沈小冰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拉拉坐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拉拉，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沈小冰，你太固执了，我们都是一样的。命运对我们那么不公平，爸爸妈妈没了，欧阳花开抛弃了你，你不恨吗？你为什么不抗拒命运呢？”

  “用什么抗拒呢？堕落吗？拉拉，我跟你不一样，我也是抗拒命运，我要追求到最大的幸福来抗拒命运的不公平。我的水晶鞋丢了，并不证明我没有希望遇见我的王子，不是吗？拉拉，欧阳花开并没有抛弃我，是我抛弃了你们。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我一同抛弃！”

  拉拉抬头看着沈小冰百毒不侵的脸，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小冰了。

  她的外表依然柔软，可是却再不允许她自私而任性地抢走她的幸福：

  “不错，我告诉欧阳花开，你喜欢上了那个演罗密欧的校草，而且我答应他把你的心抢回来，所以他就上当了。沈小冰，我是对不起你，可是我对得起自己了。”拉拉擦了一把脸，扭头就走，末了回头，“我知道你喜欢在你们学校的梧桐树上找那种粉红的纸条，实话告诉你吧，那是欧阳花开贴的，他每天都有来过。”

  欧阳花开，一直爱着的欧阳花开？沈小冰的头一阵疼痛，涌上来的却是潘华年的笑脸，她竟然记不起他的样子了！是不是爱久了，就真正的变成了一种习惯？
  9.
  欧阳花开将一张粉红色的纸条贴到梧桐树上，并深深地望了好久，正要离开，沈小冰黑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小冰？”他惊讶，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

  “以后不要来了。我已经忘记了你的影子，也不会再想起来。我已经记住了另外一个人，因为他会牢牢地记得我，但是不奢望我记得他。”沈小冰的黑发被风扬起来，眼神冷冷的，看得他心惊胆战，又心痛非常，也许这样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再见！”他转身。

  “再也不见。”她看不见他的脸，那张粉红色的小纸条飘啊飘的，等他消失不见了，她才走上前去看：沈小冰，我最后一次来，最后一次想象你拿到纸条的样子，最后一次的告诉你，你是我永远的朱丽叶，在祖国的最南方，我会想念你。

  风沙沙地吹过，鸟儿婉转低鸣，什么都要过去了。

  潘华年找到沈小冰的时候，她正蹲在树底下，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像一团阴影。他摇她的肩膀：“沈小冰？”沈小冰抬头，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泪：“潘华年，如果三年前我就认识你该有多好。”他叹气，轻轻地拥抱她，她的头撞在他心脏的位置。他说：“那有什么好呢？徒生思念罢了。”

  沈小冰回到家里，点了一盆火，日记本扔进火苗里，火焰染红了她的脸。手中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她刚要丢，里面硬硬的纸片却顺着手指硌疼了她的心。都是好奇的姑娘，她拆开，并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穿着白色公主裙子赤着脚丫的她和打扮英俊的罗密欧。

  罗密欧的脸化了厚厚的妆，穿了古欧洲的礼服，现在看起来却和一个人那么惊人的相似。照片后面写着：沈小冰，你是我永远的朱丽叶。潘华年。

  潘华年！
  三年前，她爱上欧阳花开却忽略了她真正的罗密欧。她甚至没注意他的样子，不知道他的名字，一句校草就概括了他所有的身份。而他却一直不曾忘记，在那样一个舞台上，赤着脚的朱丽叶那么相爱地同他跳舞，旋转，旋转，眼睛里的他却变成另一个人。再见她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她根本就不记得他！

  潘华年说过：你只要记住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沈小冰愣愣地看着盆子里的火渐渐熄灭了，记忆都化成了一团灰烬。可是，她遗忘了什么？丢掉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遗忘了从前不可磨灭的快乐？

  丢掉了拉拉的友情和爸爸妈妈的爱？
  错过了一个男孩子真诚的表白？
  还有，那双水晶鞋，是谁偷走了它，想要破坏童话般美丽的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