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起（四）

  朝阳缓缓爬出天际，照亮了雷霆峰上的枫叶林。万物都在复苏，可深红的枫叶只是在孤独地飘落，铺满一地的寂寥。

  经由昨夜那场饮星湖战役之后，双方死伤都极其严重。人、马、兽人、狼的尸体七零八落，从高处看去，整个饮星湖上密布着这样的黑点，像是一块加了巧克力屑的松饼。

  没有人喜欢这样压抑的尸场，或许只有秃鹫和山里的野兽才喜欢。

  一夜之间，四万血鸦骑士团只剩下了一半不到，他们退到了雷霆峰上，占据高点防守。而对方似乎也并不急于赶尽杀绝，只在山下湖边扎营，等待着他们活活饿死，或者冲下来自行送死。

  狼狈的特尼纳抱着自己的长枪，坐在峰顶的断石上，精神恍惚。

  她的嘴唇干裂脱皮，肚子也不时发出“咕噜”的叫声。可雷霆峰上只有十里红枫林，没有水源，也没有食物。

  受伤的战士们平躺在她脚下的空地上，发出鬼哭般的哀嚎。就连健康的战士也是抱成一团泣不成声。他们中或许有人从小接受骑士训练，拥有过人的胆识，但谁又真的能说一点都不怕死呢？还是这样无助而绝望的慢性死亡。

  特尼纳木讷地抬起头，眼圈通红，眼里黯淡无光。

  当“现在”以及“未来”这两个选项都变得灰暗一片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总爱追逐的那条花斑猫，它的名字叫做“丹尼尔”，是她根据读过的绘图本《深情的丹尼尔》而取的。丹尼尔出生高贵，但却是最落魄的那一类贵族，他的家庭条件还不如曼彻斯城普通的商人家庭，从小就过得很苦。丹尼尔原本也并不是学武的，他一生都没有取得过骑士徽章，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被自己父亲“卖”给了当地教皇当学徒。但丹尼尔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十二岁就取得了神学院颁发的最高学位证书，然后他供职与曼彻斯大教堂，按照他的预期，他会将一辈子时间都奉献给神明，或许渐渐会爬升成为一名合格的主教，甚至还能进入枢机院……

  但命运如期而至，伴随着一名美丽的贵族少女，缓缓走进了丹尼尔的忏悔室，也缓缓走进了丹尼尔的心灵。

  那少女如同一场春雨，让干涸的丹尼尔的心房得以滋润，却又泛滥成灾。

  少女是来找丹尼尔忏悔的，她就要嫁人，但她恐惧于对方不好的名声，她害怕自己以后的生活会变得如同身处炼狱……更重要的是，她不爱自己的未婚夫，却又渴望爱情。

  优秀的丹尼尔非但没能解决少女的问题，反而从那一天开始，他也深陷了这样的、名为“爱情”的陷阱之中。

  于是，就在少女快要出嫁，她最后来找丹尼尔忏悔哭泣的那个雨夜，年轻的修士终于忍不住抓住了少女的手，然后对她说：“跟我——一起逃走吧！”

  修士拉着少女的手，在暗夜下的曼彻斯城、在狂风暴雨中奔逃，心惊胆战却又放肆疯狂。

  他们放猎狗追寻，他们放骑士搜索，他们将信鸽派往西境各地，誓要将这两名离经叛道的年轻人捉拿回来。因为他们不懂，不懂两人为何会如此疯狂。但爱情的本质，本就是疯狂而自由的！

  丹尼尔带着自己的爱人在外面逃了六天六夜，第七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力竭，也已经无路可逃。而就在这时，一伙强大的佣兵团成员将他们从追兵的手里救出，并愉快地接纳了他们如伙。

  丹尼尔以为就此自己终于能收获平静和幸福，但他很快便发现自己错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拯救出来的少女，最终爱上了佣兵团的团长。

  爱情是疯狂而自由的，也是无从选择的。

  丹尼尔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前程，而她还是没有选择他。

  他从修士变成了一名雇佣兵，而她摇身一变，成为了佣兵团团长夫人。

  她依然会对他表示感谢，而他也依然会礼貌性地接受她的谢意。但那份痛苦不会减弱，反而随着每一天的相遇、每一天的问候而叠加。

  他依然在心底深爱着她。

  三年过后。

  佣兵团接到了任务，一名匿名的贵族花钱雇佣他们去清缴领地内的一伙山贼。

  而等他们到了才知道，这是一个设好的陷阱，那名花钱的贵族其实就是少女当年的未婚夫，他打探到了少女的下落，而怨恨使他陷入疯狂。

  于是，丹尼尔再次带着少女逃亡，他一路披荆斩棘，杀出重围，杀死了那名贵族，杀死了无数的骑士……这一次，他真的已经将自己逼入了绝境。全国的骑士都会追杀他、人类国的律法绝不会纵容他。

  最终，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丹尼尔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闯入了一头魔龙的领地，亦或说——死地。

  魔龙抓住他们并将他们架在油锅之上，问：“你们决定谁先被我吃掉？”

  丹尼尔对魔龙说：“我只是个无名无势的小人物，你吃掉我没关系，可你一定要放过她。”

  魔龙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你如果杀了她，会给自己惹来很多麻烦。她的贵族父亲会派勇士来剿灭你，神明也会派遣使者来惩罚你。更重要的是，我会用尽一切、包括我的生命来阻止你。”

  魔龙哈哈哈哈地笑，说：“你刚刚才说了自己是个无名无势的小人物，我可能惧怕她的贵族父亲，我可能惧怕高高在上的神明，但我为什么要惧怕你呢？”

  丹尼尔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因为我为了她已经违抗了人类的律法，违抗了对神明许下的誓言。贵族或许会害怕你的强大，神明也许都会忌惮你的魔力，但我为了她，已经什么都不怕。所以我不介意再违抗你一次。”

  魔龙被丹尼尔的话语所打动，于是放走了少女。丹尼尔独自一人留了下来，魔龙问他：“既然你如此爱她，为什么不继续守护她呢？”

  丹尼尔摇头，回答道：“因为我得罪太多人了，我得罪了贵族、得罪了神明。我是一个注定会受到惩罚的人，而我不想她跟我一起受到惩罚。”

  这就是那本绘图本的结局，小时候的特年并不懂得故事的涵义，但她依然被丹尼尔这样坚守的深情所打动。她依然记得绘图本的最后一页，丹尼尔看着少女独自离去的背影，他没有哭泣，更没有道别，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后匍匐着一头庞大的魔龙。

  那样的身影，令特尼纳着迷。

  可她现在就要死了，死在狰狞的怪物手上，她没有“丹尼尔”，没有愿意用生命守护自己的爱人。

  她落寞地笑了笑，一行温热的眼泪滑落脸颊。

  她紧紧环抱着自己的长枪，埋着头，似乎是为了抵御山巅吹来的冰冷晨风，又似乎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样子。

  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

  他说：“给我你的血，特尼纳。就由我来——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