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七、漏网之鱼(1)

  身穿一身灰色列宁装的成晶华，正在距离市政府不远的一条街上逛着，她漂亮的面孔和丰腴的体态，加上解放后街头最流行的列宁装，看上去就像是个女干部的模样，而她闲庭漫步中可掬的笑容，更象是部队首长的家属在逛街。就在她慢慢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在路口的拐角处，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碰了一下，她回头望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一眼，先是一怔，然后用手理了理头发，同时借机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她回过身来，远远地跟着能够碰了她一下的男人。

  那个男人走到前面的公交车站牌下停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趁着点烟的时候瞟了旁边一眼，看到成晶华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他并没有说什么，扔掉火柴梗之后，一边吸着烟，一边等着公交车的到来。成晶华也没说什么，站在他身边大约两米的地方，左顾右盼着，像是也在等待公交车。

  一辆公交车使了过来，旁边的许多人上了车，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成晶华也就没有上车。过了一会，一辆驶向火车站的公交车来了，那个男人扔掉烟头后上了车，成晶华立即跟了上去。车上的人很多，成晶华和那个男人一前一后地挤在人群中，谁也没说话。等到了火车站，那个男人下了车，成晶华立即跟着他下去了。

  “晚上还有一班到南京的车，”下车后，那个男人等成晶华走到身边后，一边示意她往车站走，一边说道：“你必须立即离开上海。”

  这时，他们由开始装成的陌生人，变成了一对夫妻的模样，两人肩并着肩朝火车站走去。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下午有个姑娘到院子里来租房，但我听她和房东阿婆交谈的内容和语气，根本就不像是真正要租房的人，所以我在门缝了朝外仔细一看，哼，一眼就认出她就是上次‘帮助’我逃跑的女公安。”

  原来，这个高个子的男人正是古孝清。他每天晚上外出观察地形，白天就溜到成晶华的家中睡觉，而自从成晶华发出暗语接到古孝清的电话后，就没有再到诊所上班了，而是每天晚上在家睡觉，白天就在市政府周围转悠，以观察市政府保安人员的换班时间，以及各个通向市政府道路的里面情况，看看解放军的巡逻队多长时间经过一次，巡逻的路线从哪里到哪里，甚至每天各条街大致的人流量等等，她都默记于心，以便为古孝清执行暗杀任务时，提供更全面的数据。

  “不会那么巧吧，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成晶华说道：“我已经成功地潜伏了一年多，应该没有任何问题，而你也在我家住了四五天，如果是因为你的原因，那他们早就出现了，根本没有必要派一个你认识的女公安来打草惊蛇呀！”

  原来，在解放前夕，看到大势已去，保密局就开始准备后路，其中一条就是大批安排潜伏人员。成晶华当时不仅名列其中，而是是毛局长亲自找她谈话，让她潜伏在上海等待上级的召唤。

  因为当时上海还在国民党的手里，一般奉命潜伏的特务都是由各自的机关，或保密局，或中统，通过已经掌握的关系联系潜伏点，予以介绍安插，也正因为如此，解放后公安一破特务案就抓了一大串，许多刚刚潜伏好，还来不及破坏和给台湾送情报的特务，眨眼之间就成了新兴政权祭旗的祭品，被送到刑场执行枪决时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而成晶华则不同，她并没有要求毛局长通过保密局的关系安排，她觉得通过任何关系潜伏下来都是脆弱的，还不如凭着自己的本事，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全地潜伏下来。为此，还在国民党没有撤离上海之前，她就四处奔波，最终在一家姓杜的医生开的诊所里找到了护士的工作。她在诊所工作得非常勤奋，除了对病人的护理工作外，整个诊所的卫生几乎都是由她一个人承担下来，不仅杜医生对她非常满意，几乎赢得了所有同事的交口称赞。

  而令人遗憾的时，因为杜医生的诊所，当时是开在国民政府官员居住较集中的地方，解放后人都跑光了，杜医生的诊所因为难以经营下去只好关门。就在成晶华无奈之下接受了这一事实，觉得半年多的心血和付出几乎白费了的时候，杜医生非常热心地把她介绍到了曹家渡一家纱厂的医务室去工作，因为杜医生没有国民党的背景，有他介绍是经得起公安调查的，所以成晶华欣然接受。

  在纱厂医务室上班后，成晶华一如既往地勤奋工作，很快就得到了同事和工友们的认可，同时，由于她长的漂亮，又有文化，纱厂老板对她起了不测之心，开始让她到厂部帮忙，后来又经常把成晶华叫到办公室帮他处理文件和资料。开始时，老板只是动手动脚地吃她一点“豆腐”，后来就提出与她发生性关系。

  成晶华和其他的女特务不同，她从来没有想过利用自己的美色去勾引男人，何况这纱厂的老板猥琐的很，根本就没被她看在眼里，拒绝几次之后，她发现老板对她开始冷淡起来，甚至流露出要解雇她的意思，为了更深地潜伏起来，成晶华最后不得不忍辱负重，半推半就地与他保持着暧昧的关系，眼看从此自己的脚跟就稳稳地在上海扎了下来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她始料不及的事，纱厂老板居然患有心脏病，就在春节前夕猝死了。

  平时忍气吞声的老板娘，在处理完老板的丧事之后，毫不留情的将她从纱厂赶了出来，无奈之下，她只得又到十六铺码头的那家诊所找到了工作。之后，她根据保密局的潜伏规定，将自己新的职业和地址用暗语写了张条子，立即张贴于大世界后门的广告牌上，没想到在古孝清看到之前，却被吴至勇情报委员会的人看到了。

  虽然成晶华的潜伏之路充满坎坷，但毕竟还是成功潜伏下来了，并且也经得起公安的调查，所以，她并不想只听古孝清的只言片语之后，就轻而易举地放弃自己来之不易的身份。

  “认人我是绝对不会出差错的，只要被我注意过的人，哪怕只是一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古孝清肯定地说道。

  成晶华还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上海，所以说道：“就算那个租房的是女公安，也许她真的是来租房呢？只要你不再出现，和一个女公安住在一起，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更安全呀！”

  古孝清笑道：“难道你在上海这么长时间，还不清楚共党实行的是供给制？结了婚的都分配住房，没结婚的都又集体宿舍，除非那个女公安真的是背着上级与其他男人在外鬼混，否则，她跑出来租房干什么？”

  成晶华说道：“说不定还真象你所说的，那个女公安和谁有私情也不一定，他们公安不就是过去的警察吗？他们的刑警不就是过去的党通局和保密局吗？搞情报和警察的女人，有个把男人也很正常。”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了售票厅门前，古孝清不无感慨地说道：“我也希望如此，但这次到上海后才发现，共党统治的天下确实变了，连黄老板都登报声明金盆洗手了，妓女们也纷纷从良，连他们自己的公安玩了国军的一个遗弃的太太，都被拉出去给毙了，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借给那女公安一个胆，她也不敢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了。我知道，你是不甘心就这么白白断送前期艰辛的付出，在我们许多同志象葡萄串一样一串串地被捕的时候，你能够安全地潜伏下来，确实不容易，但为了天字特号计划，同时，也为了你的安全，我希望你还是尽快离开上海，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说不定现在他们就在你家里守株待兔呢！”

  “那我到哪里去？”

  “先离开上海再说，”古孝清四下望了望：“在他们还没把网全面撒开的时候，你先坐火车到南京去，还是按过去的计划，尽量潜伏起来，继续等待上峰的召唤。”

  虽然知道古孝清完全是一番好意，同时也是为了她的安全，按规定，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天字特号计划，在确认已经暴露的情况下，古孝清完全有权力立即暗杀她，不过，成晶华还是不忍放弃自己在上海的身份，因为她觉得自己为此付出太多。

  “我什么都没带，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个换洗的衣服……”

  古孝清立即塞给她十块银元，那十块银元的价值，相当于一个人不工作，白白在家吃喝两年是没有问题的：“赶快离开，不要因小失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在外地落下脚后，就给我打电话，每天上午十点，我会在这个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等完成任务后，如果我没回台湾的话，说不定还会去找你。”

  说完，他拿出一张纸条塞给成晶华，上面是一个公共电话停的号码。成晶华看到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知道自己不离开是不行的，最后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上海一眼，然后伸出手与古孝清握了握，有点伤感地说道：“那你多保重！”

  古孝清笑了笑：“晶华同志，不要太伤感，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打回上海的，而且，我想我们也一定还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的。”

  成晶华苦苦一笑，立即朝售票口走去。

  看到她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古孝清担心成晶华还是舍不得离开上海，所以他就一直没有离开火车站，直到亲眼看着她上车离开，古孝清这才放心地离开车站。

  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就在他走出候车厅，刚刚走到车站广场上的一棵大树旁的时候，突然从树后闪出一个人影，用手枪顶着他的腰，轻声说道：“古上校，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