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个小时之前。

  雪女站在北山的山顶上，俯视着下方的永江城。

  在她的身后，与娇小的少女同样安静地站立在那里的，是背负光明剑的战甲西风。

  尽管是晴天，有阳光洒落在山坡上，但空气中却回荡着阵阵沉闷的雷鸣。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交火声，已经离永江城越来越近。

  天空中不时闪过蓝色的闪电，是永江城的空中防御阵正在自动拦截来袭的敌机。

  炮弹倾泻在山顶附近，扬起阵阵尘土黑烟，犹如黑色的雨打落在山顶上。

  山顶上的少女却一动不动。

  因为她的主人告诉她，“看好西风，在这里等我”，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离开战甲西风半步。

  但少女红色的瞳孔却骤然缩紧。

  因为她看到那片既没有炮弹掉落也没有风刮过的山坡上，大片灌木正在晃动着倒下。

  鸟群纷乱地鸣叫着收紧翅膀冲入天空，大地震颤，碎石滚落，就好像看不见的巨人正在朝着山顶一步步走来。

  雪女没有动，但她身上的寒意却在上升，一道冰雪的屏障出现在战甲西风的前方。

  少女站在冰雪屏障的前方，眼前的泥土开始凹陷，一只趴在山岩上的变形鼬飞快地钻入缝隙。那个看不见的巨人已经登上了山顶，从它留在泥土中的庞大足迹来判断，那是一台接近三十吨的人形重机甲。

  那个庞然大物正在步步逼近。

  周围空气中的震颤变得越来越强烈，少女站在原地，向前举起凝结着霜冻的双手。

  从空气中撕裂而出的是一台粉红色的金刚战甲，胸前绘着两朵鲜艳的红玫瑰。

  少女收起双手。“你来早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俺咋觉得俺老张到得刚刚好呢？”金刚战甲挠了挠头，“沐云那小子果然还没到啊！”

  老张有点犯愁。

  按照他和沐云的约定，玫瑰骑士团在成功打劫滕甲行各分行机库，把人民给武装起来之后，就应该来到永江城跟沐云会合，那小子说他会从阴墟中搞到一种叫什么火种的玩意儿，让不具备骑士血脉的平民也可以像贵族骑士一般拥有驾御战甲的力量。在用火种提升了玫瑰骑士团的战斗力之后，他们就该设法夺下永江城，跟小滕王谈判，以永江城来交换王者之印。

  只是老张没想到这回打劫滕甲行各分行机库的行动居然进行得那么顺利，他还去斐家鹰堡转了一圈，把小叶子给搞了出来，结果他们赶到永江城的时候，沐云那小子还根本没有从阴墟中出来。

  “还有一个小时。”雪女说道。她说的是沐云等人离开阴墟的最后时限。在战甲无法进入阴墟的情况下，骑士们可以携带的氧气装备都是有限的，为了保证在阴墟中的推进速度，他们没有携带任何饮水和食物，再加上阴墟中的磁场对人体的影响极大，就算是骑士在如此强大的磁场中连续待上二十四小时也会失去行动能力，因此他们推测阴墟之战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结束，再算上从阴山到永江城的路程，沐云最迟应该在一个小时后到达约定的地点。

  只是不管怎么算，沐云此刻也应该已经出了阴墟，受磁场干扰的通信也应该已经恢复了，但他们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只能说明沐云等人现在仍然身在阴墟之中，阴墟之战并非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就连沐云是否搞到了火种也是个未知数。

  老张手里有了一千八百台天兵，倒是也无所谓沐云能不能搞到那什么火种。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固然无法像贵族骑士那样驾御正常标准的二十吨级战甲，但天兵的驾驶却是掌握了基本技能的普通人就能进行控制的。再加上这批新招募来的成员大多数都是来自东海的自由民，他们很清楚如果无法阻止骷髅骑士团登陆，这些怪物就会直接从海民的聚集地上碾压过去，这让他们在接受特训的时候都表现得异常拼命，驾驶天兵的基本技能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困难，他们的特训原本是为驾驭比这难度更高的真正的二十吨级战甲而准备的。

  令老张犯愁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想要从小滕王手里得到王者之印的人。在赶往永江城的这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起码六支来自不同家族的骑士团正在交火，他命令玫瑰骑士团的全体成员开启隐匿模式，在多次复杂的变道绕行之后，他们才在避免交火的情况下赶到了永江城。

  “老魏那家伙还是没法解锁天兵的武器系统吗……”老张再次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金发。在他原本的计划当中，就算天兵的武器系统无法解锁，他也可以故伎重演，把一千八百台天兵当成炸弹布置在永江城中来威胁小滕王进行谈判，但是这招对其他前来争夺王者之印的贵族却不会起作用。如果他真的炸了永江城，他们一定会充满感激地先干掉小滕王，再来干掉他，顺序或许会倒一倒，但结果不会发生变化。

  “格兰，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老张切换通信频道，向海头人的儿子问道。

  “他们来了……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们了。”格兰的声音在打战。这个向来成熟稳重得与年龄不符的年轻人正在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从他所站立的那座山坡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大海中缓缓升起的一道道黑色阴影。海水不安地涌动，昔日王者军团的巨人武士踏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向陆地逼近，它们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从海水中升起，灰色的海浪从骷髅生锈的肋骨和凹陷的眼窝中涌出，泛起白色的泡沫，海风中开始充斥着一股在海底浸泡了千年的腐臭味。“门主啊，”格兰咽下一声微弱的呻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死神的使者，或者它们就是死亡本身，“它们还有半个小时就能通过这片山坡了。”

  “你二大爷的……”老张诅咒了一声。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他当然不能让王者之印落到另外那些家伙的手里，他们绝不会让骷髅骑士团停下脚步，它们仍然会踏过海民的聚集地，只不过换一个进攻的方向，甚至更糟糕：他相信如果是滕文公拿到了王者之印，就绝不会让这支死神军团止步于东林，它们会踏过整个大陆，成为所有小屁孩一想起来就会哇哇大哭的噩梦。

  看起来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了，老张叹了口气，切换到另一个通信频道：

  “小王爷，俺来跟你谈笔生意。”

  此时此刻，滕甲行在东林的各大分行被打劫的消息也应该传到小滕王的耳朵里了。小滕王的涵养再好，肚量再大，再有钱没处花，自己的机甲行短短几个月内被同一个人打劫了三次，损失达到几十个亿，那估计也是没法忍的，老张都已经做好了小滕王听到自己的声音勃然大怒的准备了，没想到小滕王居然一点也不生气，相当淡定地说道：“好，说你的条件。”

  “让骷髅骑士团停止前进，解锁天兵的武器系统，作为交换——”老张咬了咬牙，“俺老张让弟兄们替小王爷你守住永江城。”

  “好。”小滕王的回答仍然相当淡定，“有我的三千滕甲在，我大哥的那三千羽林不用你操心，你要解决的就是萧家、齐家和斐家长老会打到永江城下的那三路联军。听说鹰堡骑士团已经在对付斐家长老会的那些骑士了，有你指挥，我那一千八百台天兵对付萧家和齐家的那几百个骑士，应该没问题吧？”“你怎么知道小叶子带着鹰堡骑士去找那群斐家叛徒的晦气去了……”要知道斐叶的那六百名鹰堡骑士并没有跟着玫瑰骑士团一起行动，而是以隐匿模式绕道去了永江城的另一边，准备截击刚刚突破了京家防线的那三百名效忠于斐家长老会的叛徒。此刻双方还没有交火，就连斐家长老会的骑士都没发现小叶子的行动，小滕王却未卜先知，难道说——

  以老张素来的精明，从小滕王这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再想到之前打劫滕甲行各大分行那顺利得不可思议的过程，机库中几乎形同虚设的自动防御系统，还有那专门留在机库中的、就好像是专门为玫瑰骑士团打造的那一千八百台天兵，以及稍做手脚就能进入的操作系统和怎么也解锁不了的武器系统……

  老张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这是被小滕王给计算了。

  从自己手下的弟兄“无意中”发现小滕王正在把各分行的滕甲兵调集到永江城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钻进了小滕王下的套中——滕甲兵故意不开启隐匿模式行军，就是要让自己知道阴墟开启的这段时间，滕甲行各大分行的防守空虚，好诱得自己前去打劫，那机库中的自动防御系统如此容易破解，自然是因为计管家事先预设好的程序，系统识别出前来打劫的是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就自动降低防御级别——

  所以那留在机库中的一千八百台天兵，还真的是专门给自己的弟兄们准备的大订单。老张心想。至于战甲的操作系统随随便便就能进入，那是为了让玫瑰骑士团可以把这一千八百台战甲给开到永江城来，而明明填满弹药却无法解锁的武器系统，则是逼得自己这一路上不能跟别人交火，保存全部战斗力赶到永江城，更是为了将天兵真正的控制权握在手里，在此刻拿出来作为谈判条件——

  好一盘谋算周详的棋！
  不仅如此，小滕王还算到了自己得了这一千八百台天兵之后，必然会先去鹰堡，解救被软禁的斐叶。而斐叶一旦脱困，就势必要收回家主的权力，收拾斐家长老会这帮老东西，也算是间接帮小滕王在东林大战中砍掉了敌方大军中的一条胳膊……

  如此说来，小滕王的这盘棋，应该是从自己赶去东海的那一刻起就在布子了。老张在心里琢磨着。他生性豁达，知道自己被小滕王给计算了，倒也不着恼，反而对这位小王爷生出了几分钦佩——要知道一千八百台天兵的造价，就算是对滕甲行来说也是相当可观的开支，更何况这等规模数量的战甲，战斗力足以匹敌一个贵族大领主的全部私兵了，而小滕王早就秘密打造好了这批战甲，却不拿去扩充他的滕甲兵，而是恭候着自己来打劫，将这批战甲拱手送人，最终利用自己再将这批战甲带回永江城，成为东林大战中的一支奇兵——这种大手笔的阳谋，也只有小滕王这种身家地位的人才能玩得出来了。

  看来滕家出了名的荒唐老二，除了是个铸甲天才之外，其他方面也不是个白痴嘛……

  小滕王的这一番布局，一来让滕文公在东林大战之前拿不到他谋反的把柄，二来让对方在东林大战之中算不出他的真实兵力，三来嘛……这一千八百台天兵可不是无人机，还是要由人来操控的，这操作系统再简单，那人也是得经过训练才能上手的，这招募和特训的工作，可都是玫瑰骑士团辛辛苦苦一手操办的，忙乎完了之后，这接下来还要艰苦战斗，替小王爷守城呢……

  想到这里，老张不由得苦笑着挠了挠鼻子，“小王爷，你这算盘打得可溜啊！”

  “打算盘那是计砚的事儿，我这个天才也就提供了点创意和负责掏钱罢了。你要是有啥不满，我把计砚送来给你打一顿出出气？”小滕王听起来还挺谦逊，老张隐隐听到计管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就不必了，俺老张是个粗人，计管家金贵，打坏了俺可赔不起。”老张说道，“小王爷，俺老张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你老人家可要跟俺说实话——俺身边这些弟兄里，到底哪几个是你的人？”

  老张心里很清楚，小滕王这回能计算到自己，自己身边势必有人在给小滕王通风报信，不然玫瑰骑士团的一举一动，小滕王不可能掌握得如此清楚。老张不想把小滕王和计管家打一顿，但他却很想把自己身边这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给揪出来打一顿！
  却听小滕王哈哈一笑，说道：“你莫要错怪你的那些弟兄们，要掌握一支骑士团的一举一动，靠战甲岂不是比靠人要来得靠谱得多？难道你以为你多次打劫滕甲行得手，是因为我这天下第一甲行的机库真的可以随便任人来去吗？”

  “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位大贵人！”

  小滕王的笑声就跟平日一样轻佻，但听在老张的耳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自从春狩以来那一直盘踞在老张心头的疑窦，此刻终于有了解答！

  要知道玫瑰骑士团前几次成功打劫滕甲行，都是从一位“神秘大贵人”那里得到情报，拿到了滕甲行机库的内部结构图和守卫分布轮班表。春狩前那一次打劫行动，也是根据那位“大贵人”的情报，老魏和小叶子等人才能成功入侵小滕王的秘密机库，更是险些生擒小滕王！也正是因为那一次行动由于李靖和沐云的搅局而功亏一篑，老张才被迫答应小滕王在春狩中出战，那位“大贵人”至此销声匿迹，没有再送来任何情报。

  尽管那位“大贵人”行事极其神秘，每次都只以单向加密频道与老张联系，根本无法实施反向追踪，声音影像更是经过处理，就连此人是男是女都无法知道，但此人既然能掌握滕甲行机库的内部结构图，老张总以为此人不是滕文公就是他身边那位女军师，只是此人何以得知小滕王的秘密机库，甚至还能算准了小滕王恰好在秘密机库中的时间，及时给他们送来情报，这件事老张却一直想不明白，因此他的心里一直有那么个疙瘩。

  只是这一个月以来，那位“大贵人”都未曾再现身，此次打劫六大分行的行动也是老张自己获得的情报，因此老张未曾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更是从未往小滕王的身上去想过——毕竟谁会给劫匪提供情报，让劫匪来打劫自家的机库？

  直到此时此刻，老张才反应过来，要说对滕甲行的了解，还有谁能比得上小滕王？能掌握小滕王何时会出现在哪个机库之中的人，自然也就只有小滕王自己了！

  换句话来说，小滕王对于东林大战这盘棋的布子，根本不是从自己赶去东海的那一刻才开始的，而是早在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打劫滕甲行机库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至于他们每一次打劫从滕甲行得手的每一台战甲，想必也早就都被计管家动过了手脚，安插了后门，他们的每一次操作，每一次通信，都在计管家的监控之中，因此玫瑰骑士团每次多得一台战甲，就等于多一个人落入了滕甲行的监控之中，小滕王对他们的行动也就掌握得更加清楚——

  甚至很有可能，计管家在玫瑰骑士团的战甲中安插的并不止是监控程序：如果玫瑰骑士团的行动与小滕王的计划相去甚远，完全失控，或是干脆倒向了滕文公这一边，又或者此时此刻，自己拒绝与小滕王合作，守住永江城，那么很有可能下一秒，他们战甲的主控系统就会自动锁死，甚至自爆……

  想到此处，老张那粉红色的骑士铠甲下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更令老张感到不妙的是，他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小滕王就是那位“大贵人”，自然也就想到了那个晚上，自己打劫小滕王的秘密机库不成，反而被逼得答应小滕王在春狩中出战，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对方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自己来入套。而自己之所以会中套，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晚上，李靖“凑巧”也在那个秘密机库里！

  一旦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老张的脑子转起来也是相当之快，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那天晚上，李靖会出手，说明他在那时就已经跟小滕王达成了某种交易，换句话来说，小滕王的这盘棋，李靖必定也参与其中，就不知道他跟小滕王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一想到这盘棋里有李靖的影子，老张顿时感到自己的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以他过去跟李靖打交道的经历，他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自己这回一定会被坑得很惨！
  “滕甲行做生意向来讲究的是童叟无欺，公平交易，你情我愿，绝不强买强卖，”只听小滕王说道，“上一次你为我在春狩中出战一场，得了六十台战甲，玫瑰骑士团之前打劫本行之事就此一笔勾销；此次你能替我守住永江城，我也绝不追究你打劫我六大分行之事，更是会让计砚把原本留在你那六十台战甲中的后门全部堵上，包你今后再无战甲被人远程操控的后顾之忧，作为本次交易附赠的售后服务，如此一来，我们也算银货两讫，两不相欠了。”

  “等等，那这一千八百台天兵的归属权怎么个说法？”老张多精明的一个人，听到小滕王只说绝不追究自己打劫六大分行之事，却绝口不提自己守住永江城之后，这一千八百台天兵到底归谁，老张就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

  “哦，这一千八百台天兵的归属权我可做不了主，”却听小滕王说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你打劫的这批通天战甲是李靖的订单。按照我跟他的交易，他替我打赢春狩，进入阴墟，搞定我那位大哥，换取东林的和平，而我则负责提供一支军队给他，以助他身边那位世子殿下收复北境铁盟。这一千八百台天兵就是为了这支军队打造的。”

  “什么！这一千八百台天兵竟然是李靖那狐狸的……”老张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现在总算知道李靖和小滕王的交集到底是什么了，也总算明白自己到底踩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坑里——李靖要一支军队，小滕王出战甲，自己出人出力，这不就齐活了吗？
  “俺跟俺这些弟兄们辛辛苦苦，流血流汗，好处都被那家伙得了，这交易哪里公平了？”老张越想越不甘心，“光坑俺老张一个人，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嗯？”这回轮到小滕王不解了，“你自己提出守住永江城的两个条件——让骷髅骑士团停止前进，解锁天兵的武器系统，我都已经一口答应你了，非但没有讨价还价，还附赠了个售后服务给你，我这生意都做得那么厚道了，你还有啥不满的？”

  这还真是一分钟之前自己亲口提的条件……这回老张也无话可说了。只见粉红色的金刚战甲翘起兰花指，大掌挠了挠头，“你二大爷的，想当英雄就是得吃亏，罢了罢了——”

  “小的们，听俺老张指挥，守住永江城，干他二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