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约十二个小时之前。

  何凯站在藤甲行江北分行的机库大厅里，仍然有些头晕目眩。那个名叫黑牙的海民一个人就撂倒了三个锐族保卫。他用骑士佩剑砍向一个锐族保卫的脑袋，从那人造皮肤下发出一声硬邦邦的脆响，黑牙从他的旁边扑上来，两条粗壮的胳膊勒住那玩意儿的脖子，对他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自由民并肩作战，去打劫整个东林最有权势的贵族的机库。

  他按下手中的定向爆破按钮，机库大门在烟尘之中砸向地面。

  我现在是一个土匪了。他有些震惊地心想。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名鹰堡的见习骑士，一个东林的世家子弟，有一台崭新的贷款还没有还清的战甲，和一个暗恋已久的妹子。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加入臭名昭著的玫瑰骑士团。但是死堡之行改变了一切。他暗恋的女骑士死于非命，他效忠的鹰堡少主利用完了他们，打算将他们全部灭口。尽管他们与那名自称是李靖的骑士联手，最终击杀了鹰堡少主，但他们也已经无法再继续留在东林，滕文公亲自彻查鹰堡少主之死，一旦他们弑主的行为被查明，他们会被公开处以死刑。

  他的骑士生涯还没有正式开始就已经宣告终结了。为了避免有人从死堡中留下的战斗痕迹追查到他的身上，他的父亲冒着危险秘密销毁了那台就连贷款还没还清的彗星战甲。母亲设法筹措了一小笔钱，让他带着钱连夜离开东林。只要他从此隐姓埋名，这笔钱可以让他在无戈城之类的边界小城里买个小铺子，做个随处可见的小老板，安逸地过完一生。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心知肚明，跟他一起进入死堡的那几个见习骑士早已那样做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是不值得东林之主花代价长时间悬赏追杀的，只要不引起注意就可以活下去，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被人遗忘。

  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一事无成地结束自己的骑士生涯，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被人遗忘。他答应过那个女骑士，那个跟他一样只会偷偷暗恋别人的傻瓜，那个一直到死都没来得及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的笨蛋，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名扬天下的骑士，到那个时候，他要让整个大陆都知道他喜欢她。如果他被人遗忘了，还有谁会记得她的名字，还有谁会知道他喜欢她？
  所以他必须要当一名骑士，他必须要名扬天下，哪怕他会因此而被处死。

  他告诉父母自己已经离开东林，但没有带走那笔钱。那台被销毁的彗星战甲的贷款还没还清，账单还会源源不断地寄到家里，他不知道母亲这次是用什么办法借到的钱，但是他不能再增加她的负担。他对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执意要买这么一台昂贵的机甲感到可笑，但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要当一个名扬天下的骑士。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不能使用家族的姓氏，不能拿出鹰堡的骑士纹章，他等于已经失去了贵族的身份，没有哪个领主会收留一名来历不明的骑士，就算他想当一名雇佣骑士，他却连一台战甲也没有。

  但他想当一名骑士的渴望却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他需要一台战甲，哪怕只是一台最简陋的零式战甲。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玫瑰骑士团招募骑士的告示。

  他混在自由民当中参加了测试。按照那个名叫老魏的玫瑰骑士团成员告诉他的话，只要在测试当中证明自己有成为骑士的天赋，就能得到一台战甲。那堆测试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发挥，不让自己的水平在那群从未接触过战甲的自由民当中看起来太过离谱。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他不是以最高分通过测试的，甚至在虚拟对战中还故意输了两场，当他被押送到那位臭名昭著的骑士团长的面前的时候，他还浑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小子，你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吗？”身穿亮粉色骑士铠甲的大汉用那一卷测试报告拍打着他的脸颊。小玫瑰猛张飞要比传说中的更加魁梧粗野，何凯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伸到面前，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那个大嗓门在他的头顶上喝道：“你的数据太平稳了，小子，没有受过骑士训练的自由民是不可能打出这么稳定的数据来的，说吧，你到底是哪家贵族领主派来的卧底？”

  他拒绝交代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卧底，我只想要一台战甲。”他重复着这一句话。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命运——他知道落到这群土匪手中的贵族骑士会有什么下场，就跟玫瑰骑士团的成员被贵族逮住的下场一样，他会被吊死，他的尸体会被挂在某个热闹的路口示众。但这总比他的身份暴露要好，如果这群土匪把他交给滕文公换取赏金，他的父母会跟他一起被吊死。

  出乎他意料的是，土匪头子并没有立刻吊死他。“给他一台战甲，”猛张飞扯着嗓子吩咐道，“有本事从这里打出去，你就可以带着这台战甲离开，”他宣布道，“没本事打出去，你就乖乖把命留下吧！”

  他记得自己打败了至少五个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就跟他所预料的那样，平民骑士的实力终究不过如此，那五个成员已经是玫瑰骑士团的顶尖高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成功突围而去，但是当土匪头子亲自出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没能撑过一分钟。如果不是土匪头子心疼那台战甲没下狠手，他败得会更快。

  “你是鹰堡的见习骑士？”听到土匪头子说出自己的来历，何凯心中悚然一惊。他还是太小看这群土匪了，尤其是这个土匪头子，之前此人光从数据中就推断出自己接受过正式的骑士训练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这个全身粉红色的大汉绝非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粗俗鲁莽，他故意给自己一台战甲，就是要试出自己的真正实力，诈出自己的底细来。

  有了鹰堡这条线索，他们很快就把他的身份查得一清二楚，“斐成那死鬼生女儿不错，教出来的学生就不咋样了，这么一眼一板的打法，简直就跟照搬教科书一模一样。啧，好苗子都被教成二傻子了！”

  “我的命已经是你的了，要的话就拿去，不用继续羞辱我了。”何凯灰心丧气地说道，他已经做好了被吊死的准备。

  “羞辱你？俺这是在表扬你啊小子，你实力是不咋地，但好在你基本功扎实，不算无可救药，跟着俺老张多打几场实战，多学点花花肠子，还是会有前途的！”土匪头子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最关键的是你出身鹰堡，留你一命正好派得上用处，这就是缘分啊！”

  “怎么样小子，反正你的命都是俺的了，有没有兴趣加入玫瑰骑士团，跟着俺老张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啊？”

  “大事业？有多大？”何凯有点心动，他知道就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在任何一支贵族骑士团里想要有出头之日都是相当困难的，但是在这支平民骑士团当中，他的水平已经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了。若是这支骑士团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只是一群打家劫舍，坑蒙拐骗的土匪，仅仅停留在给贵族制造麻烦添堵的这种小打小闹的程度，而是有更大的野心抱负，那么他加入这支骑士团，岂非要比加入贵族骑士团更加容易实现他名扬天下的愿望？
  “既然是大事业，那自然是以整个大陆为目标！”土匪头子双手叉腰，豪气冲天地说道，“俺们不仅要成为整个大陆最牛掰的平民骑士团，还要成为整个大陆最牛掰的骑士团，把什么长安骑士团，黑山骑士团，雪风骑士团这些大陆上最有名的贵族骑士团全部都踩在脚下，让这片大陆记住我们的名字！”

  “这个目标我喜欢！”何凯发自内心地想给这个土匪头子点赞。

  “小子很对俺的胃口！”土匪头子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眼下就有一笔大买卖，你小子不是想要战甲吗……”

  听着土匪头子在自己耳边一番嘀咕，何凯瞪大了眼睛，“那不还是打劫吗？”

  “借两台战甲用用的事，怎么能叫打劫呢？俺老张跟小滕王可是老交情了！”土匪头子眼睛一瞪，“再说了，俗话是怎么说来着的？那个兵欲善什么事，必先利什么器来着？总之想成为大陆第一的骑士团，那就必须先搞到战甲，把这些弟兄们全部都武装起来，趁着小滕王跟他老哥大打出手，咱们先好好地在东林干一番大事，扬名立万！对了你鹰堡的地图有没有，搞到战甲之后，俺老张先要带人去鹰堡办点事儿……”

  此时此刻，站在滕甲行江北分行的机库大厅里，何凯回想起老张的这番话，总觉得自己被这土匪头子给忽悠惨了——这可是真正的打劫啊，打劫的对象还是贵族机库，而且自己还是个领头的——就因为他在玫瑰骑士团当中实力超群，算得上是一流高手，这回直接就被老张任命为了这次行动的六名队长之一，让他率领黑牙这批自由民，肩负起了打劫江北分行的指挥重任。

  自己现在非但是个土匪，而且还是个土匪小头目，这要是被逮捕了，那是连审判都免了，可以直接砍头的重罪啊！何凯心里直犯嘀咕。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是一个连姓氏都不能告人的通缉犯，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就算被逮住了，难道一个脑袋还能砍两回不成？怎么算都是自己赚到了！

  那就好好珍惜这条性命，从今天开始，让这片大陆记住自己的名字吧！
  让一支平民骑士团成为大陆第一的骑士团，实现这个目标的人，绝对会被历史铭记！

  “那就这样……向前冲吧！”

  何凯指着前方，自己给自己打气。

  “冲什么冲，这里就这么点守卫，全都被干翻了，没得冲了啊……”

  “嗯？”听到身后传来自由民的嘀咕，何凯这才发现自己这支队伍已经完全占领了机库，大厅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锐族守卫已经完全丧失机能的躯体，负责照看机库与接待顾客的仆族双手高举过头蹲在大厅角落里，她们的程序当中原本就没有抵抗人类这一条。在炸开机库大门之后，他们原本以为会遭遇到更多锐族守卫的抵抗，但事实上机库内的守卫甚至比大厅里还要少。他们甚至没有任何严重的人员伤亡。

  这有点不对劲。何凯心想。这里非但没有任何人类，而且锐族守卫的数量也太少了。

  就好像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打劫机库，故意撤走了守卫一样……

  “阿凯，你来看这个！”

  叫他的人是老魏，玫瑰骑士团的老人马，他的战斗力虽然很一般，但却是个经验老到的极盗。从他们冲进机库大厅的那一刻起，何凯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掩护老魏入侵机库的自动防御系统，此刻老魏所站的那个位置，正是整个机库系统的主控台。

  “这个机库的自动防御系统……从一开始就被调到了最低级别？”

  “我也是入侵到这一层才发现，整个机库系统在我进入之前就已经被人做过手脚，否则就凭我们这几台战甲，应该连进入机库大厅的机会都没有。”

  何凯皱起眉头，看着老魏手指的那行代码。他们原本以为进入机库之后没有触发警报全都是老魏的功劳，也只有老魏这样的老实人，才会一点也不贪功，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个真相。

  掌管滕甲行机库系统的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智族管家计砚，有谁能绕过他那颗超级大脑，在滕甲行的系统里做手脚？难道说……

  “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老魏抢先一步说出了他内心的怀疑。

  何凯点点头，那些锐族守卫是故意放在这里迷惑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们全部进入机库，敌人很可能想来个瓮中捉鳖。他环顾着周围神情戒备的自由民，他们也跟自己一样，严肃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等待着从外面传来敌人包围机库的动静，进行背水一战。

  他们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通信频道中响起老张的大嗓门：“新来的小子，你们这边进展如何？”

  他看了老魏一眼，如实汇报了自己占领机库的情况。他听到老张在那一头啧了一声，“俺这边的情形也跟你差不多，其他几支队伍也都没遭到什么抵抗就拿下了机库，依俺老张看，这倒不像是什么陷阱，反而像是有什么贵人相助，非要咱弟兄们今天大发一笔横财。”

  “贵人？”何凯想到老魏提到过，他们前几次打劫滕甲行的机库，靠的也是某位大贵人的情报，“是团长您的哪个老相识？”

  “这事俺老张一时半会儿也没啥头绪，只能当成老天爷要咱们发财了，”何凯隔着耳麦仿佛听到了老张在那边挠头的声音，“对了，你瞧瞧你那边机库里都有啥，滕甲行貌似接了哪个大领主的大订单，那几个分行机库里不但货足，货色还挺整齐，简直就像专门给咱们新加入的弟兄们准备好的新手大礼包似的……”

  何凯回过头去，看着那些自由民爬上防护架，拉下那一块块盖在机甲上的罩布。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又一排簇新的通天战甲，很少有骑士使用这种战甲，这种战甲虽然属于二十吨级机甲，但它的实际吨位不足十四吨，机顶高度不过十米，所装备的武器系统也非常单一，除了一把近战使用的热能军刀之外，整个机身所搭载的武器只有背后那杆破甲炮——

  由三十管口径为50毫米的炮管组成的大型炮身，在发射时炮台基座从机甲背后升起，以机身肩头为支架进行瞄准，同时装备雷达、光学、声学、热能等多种自动追踪模式，最大火力为每分钟59800发，接近于每秒钟就可发射100发破甲弹，整个机身除了驾驶舱与动力炉之外的部分全部都是弹药库。

  也正因为如此，通天战甲与其说是战甲，倒不如说是移动的人形炮台。它的单兵作战能力非常弱，装弹之后的机身重量远远超过一般战甲的机身占重比，无法胜任复杂的战术动作，但当多台通天战甲移动部署到位，就可在战场上组成一张移动的强大火力网。

  包括何凯在内，这片大陆上的大多数骑士都不承认通天战甲也能算是战甲，因为就连普通士兵都能驾驭它，但它确实是这片大陆上最有名的战甲之一。只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通天战甲这个名字，他们把这种机型叫作滕甲，因为小滕王的滕甲兵所使用的就是这种战甲。

  但实际上，小滕王原本给这种机甲和它的操作者起了一个相当霸气的名字，叫作天兵。

  “一共三百台天兵，全部都没有激活过身份识别系统，”老魏报告道，“武器系统虽然还没有解锁，但从地秤显示的机重来看，这三百台天兵的弹药库全部都已经完成装弹了。”

  单单江北分行的机库中就有三百台天兵……如果其他六个分行机库中的库存数量也与此接近的话，他们就有接近一千八百台天兵。何凯在心中盘算着，除了小滕王手下调集的原本驻守在东林六大分行的滕甲兵共两千七百台，外加驻守在永江城的三百滕甲，共计三千百台战甲，以及滕文公手握的三千羽林之外，东林七大家之中，任何一个领主所有领地内的二十吨级战甲加起来也不过千台。

  这意味着现在玫瑰骑士团是东林大陆上除了小滕王与滕文公之外拥有战甲数量最多的骑士团。

  最关键的是，这些天兵不需要真正的骑士才能操作。只有行走奔跑转向等基本动作才需要靠体控操作来完成，其余操作全部可以借助战甲内的人工智能来执行，这意味着只要接受过简单的训练，就连普通人也可以驾驭天兵。

  何凯震惊地心想，土匪头子说对了，这确实是老天爷送给玫瑰骑士团的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