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  生而为人

  潜伏在淮策安全据点的卧底左等右等，终于收到了作战指挥发给他的动手通知。

  这位卧底其实末世前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务员，每天上班下班，不忙也不闲。末日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还在政府大楼，没来得及离开，末世便轰轰烈烈拉开了帷幕。

  联邦的反应十分迅速，末世的第三天基本就有意识收拢政府建筑，令各地的政府机关各自组织救援。

  等幸存者被军部带走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上级指示，希望他可以成为卧底，埋伏在安全据点里面以便后续行动，而他的妻儿皆有联邦负责照料。

  这位卧底一口答应下来，抱着满腹的心事混进了安全据点里。

  一开始他十分紧张，每天都担心会不会有人戳穿他，不过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身份起疑，同联邦的联络也并不经常，渐渐也就适应了下来。

  后来卧底发现，不暴露身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如何在安全据点里活下来。

  每天都被强制性进行高强的劳动，食物还要被上面的小队长大队长肆意克扣，一天两顿饭下来，他时常饿的觉得自己胃里都快烧起来了，可毫无办法。

  这接近半年的时光里，有不少人死在了他眼前，可他因为卧底的任务一句话都不敢说。

  如果他的任务失败，卧底身份被揭穿，那么眼前的这些百姓就再也没有脱离火海的可能性了。

  他煎熬着煎熬着，终于等到了现在。

  已经半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指挥总部给他的任务。

  并不难，只是让他到大家伙的面前，念一念联邦写好的演讲词。

  演讲词写的激扬澎湃、文采斐然，只听得人恨不得马上为联邦为人类的自由和尊严抛头颅洒热血。

  他看了一遍，也是心绪翻涌，恨不得马上干一件大事，只是最后他沉默了许久，用通讯器跟作战总指挥谢常青说：“谢市长，这份稿子写得很好，也真的很能打动人，但我觉得，这份演讲不该由我来做。”

  谢常青向来肯听别人的意见，就算他说的话有些越权，谢常青还是好脾气地追问：“你认为哪里不妥？”

  “我……虽然说是为了大计，可是在安全据点里我眼睁睁看着无数同伴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你不用这么自责，你说这些我起码也要负大半的责任。”

  “我知道做出抉择总会有不得不放弃的东西，我也并非认为这样的手段不正确，但我想……或许有人比我更适合这次演讲。”

  谢常青顿了顿，“你说那个胡科？”

  “是他，他才是真正敢于站出来反抗的人，即使手无寸铁，却能够为了同伴挺身而出，不惧死亡。跟他相比，我只是按照命令行事罢了。他才是真正能代表人民的人。”

  谢常青沉默半晌，又带着些轻松快意笑了起来，“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在我看来，你为了最终解放安全据点隐忍多时，为了同伴着想的心，可半点不输他。”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代表，而突然被拉到众人面前的胡科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卧底把话筒交到他手里，把他推到众人面前。

  胡科摸了摸后脑勺，“这是？”

  “没事，就让你给大家讲几句。”

  胡科涨红了脸，“我不知道说啥哇，您别为难我了，孩子还看着呢。”

  “嗐，你说啥都行，就给大家鼓鼓劲，随便说。”

  周围的人见状也都跟着起哄起来，胡科对上自己儿子亮晶晶的崇拜的目光，最后红着脸接下了话筒。

  “能得大家伙看重，那我就说说咱心里话。”

  沐浴在春风和煦的阳光中，胡科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迎上周围人温暖的视线，每个人脸上都重新戴上了轻松的笑意，不复之前的压抑。

  “从末日事件那天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但是我们还没有从兽化人带来的阴影里面走出来。很多人失去了家人、朋友，我的父母也在那天意外去世了，我甚至不敢想他们是不是还用另一种样子活着。”

  “发生得太突然了，让人完全没有准备。”

  “之后联邦分裂，军部从联邦里脱离出来，将我们这些幸存者送到了各地的安全据点，名为保护，实为奴役。可我们不敢站出来，即没有闯出去面对兽化人的胆量，又畏惧于军部的枪炮刑法。”

  “我们以为的好日子，依然不断地有同伴死在我们面前。我们以为的平等安全的据点，剥削压迫从未停止。我们以为的建设未来，成为满足个人欲望的垫脚石。”

  “李庆国欺骗了我们，军部欺骗了我们，甚至我们也在欺骗自己。”

  “如果不反抗，压迫是不会停止的。他们也许会说，军部给你们吃、给你们穿、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还保护你们免受兽化人的危险，现在不过是要求你们劳动抵债，哪里有错？”

  “可他们忘了，我们同样忘了，我们生而为人，尊严和自由始终刻在我们灵魂上，不曾有半分遗忘！”

  “为什么追求尊严？为什么渴望自由？”

  “只因为我们生而为人！那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
  四号答应叛变阵营的时候，陈南渊心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事情就是会这样发生，他知道。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转身回牢房打开了摆在床上的手提箱。

  这是昨晚祁雯芮用无人机来送钥匙的时候捎来的，两把枪和配套的弹匣，足够血洗整个研究所的子弹数量。

  陈南渊把枪收好，跟着四号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地牢里所有的囚犯都抓着牢门盯着他。

  有人对上他的视线，犹豫半天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把我们，也放出来吗？”

  陈南渊笑眯眯的，“等我杀完人考虑一下？”

  顾西鹤此时也靠着牢门站着，他拧起眉头，苍白的脸上因为焦急而多了一丝血色。

  他看着陈南渊毫不迟疑地往外走，脑袋一热伸手拽住了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要自己背负起所有的罪孽吗？我可以帮你。”

  陈南渊目光不带丝毫温度地扫他一眼，轻易挣脱了他的手，接着大步离开。

  四号去三楼帮六号，而陈南渊则在二楼走下了电梯。

  楼上早就乒乒乓乓地开打了，改造人力道大得整栋楼在震动。二楼已经开始工作的研究人员纷纷跑出实验室想要了解情况，最后不少人跑去请示副所长。

  走廊上人不少，一打开电梯门便有研究人员急着进去，接着几声枪响之后，他不可置信地捂着心脏上的弹孔，仰面倒在了地上。

  血液涌出来，挤在电梯附近的研究人员纷纷开始尖叫。

  真是奇怪，明明这些人热衷于解剖人体，见过的血并不比这少，现在却一个个吓傻了眼。

  陈南渊心里觉得好笑，往外走了几步，又连开几枪。他这次没有用消声器，枪声震耳，弹无虚发。

  尸体软绵绵地歪倒在地上，横七竖八摞了一堆。陈南渊身上也难免溅到了血迹，可他仿佛没有知觉一样，抬脚跨过这些死不瞑目的研究人员，站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那样子实在太像浴血归来的复仇者，看得走廊上几米外一个研究人员不由得吓软了腿，竟是湿了裤子。

  他惊恐地倒在地上往后缩，“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陈南渊看他一眼，好像他是没有生命的一个装饰，只在转身离去的时候在他额头留下了一枚弹孔。

  研究所这座花园里长着太多的恶之花，在尚明渠的带领下，他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犯了太多不该违背的禁忌。

  只除去首脑是不行的。

  就算尚明渠死了，他的手段却被这些研究人员所继承，只要找到合适的土壤，随时都有可能会生根发芽，后患无穷。

  作为人类，他们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

  陈南渊淡然地换了一个弹匣，侧身躲过身后的偷袭，右手用枪柄狠狠砸在偷袭者的脖颈上，最后枪口抵在他太阳穴喷吐出子弹。

  脑浆和血液混在一起，迸溅在他脸上，陈南渊面无表情地抹去污物，转身离去。

  “这些罪孽，由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