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三  瞒山过海

  四号到达卫生室的时候，尚明渠已经醒了，正精神萎靡地躺在病床上，脸上还罩着氧气罩。

  三号和六号站在他病床前看着他，似乎在报告从昨天到现在的种种事情。

  气氛不算轻松，四号一进来，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心里暗呼不好，接着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迎上去，“父亲，您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往常他这样的反应，尚明渠都会捧场地给点反应，今天却只是扫了他一眼，接着扭过头去示意三号继续说。

  四号识相的也站过去，无比乖巧。

  钢铁巨人一样的三号摸了摸后脑勺，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昨天晚上安全据点就乱起来了，您还没醒，我们就守着您哪也没去。”

  尚明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三号的注意，就凭三号这样的冲动派，打破他的头他也分不清什么是轻重缓急。

  尚明渠扫了一眼六号，示意他解释理由，六号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师长还指挥不动我们。”

  尚明渠扯了扯嘴角的肌肉，强忍着怒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现在、的，情况。”

  “安全据点基本上都被占完了吧，似乎把那师长赶到一栋楼里围起来了。他们没敢动这边，真是可惜，不然我就不得不动手了。”

  六号嘴里说着“可惜”，脸上却是标准的幸灾乐祸。

  尚明渠虽然生气，可也没往背叛上面想。

  六号一直因为他母亲的病被拖着而不太配合，有命令他自然会完成，可一旦遇到这种自我判断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他向来都是这个态度。

  尚明渠满肚子的火气都是向着陈南渊去的。

  哪有那么巧？刚刚掳走了那小女孩，接着就有实力不凡的异能者追上来害自己重伤。他陈南渊才刚进地牢一晚上，淮策安全据点就快易主了。

  好一个陈南渊！

  好一个少年天才！
  没想到不光科研，阴谋诡计排兵布阵他也玩的不错。

  不过他的好运也只到这里了，昨天会被得手只是因为他们主动避开了卫生室和研究所。要不是自己昨天晚上昏迷，没法命令改造人，局势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被动。

  现在安全据点几乎被起义的幸存者占了大片，可尚明渠并不打算就此灰溜溜地撤退。三个改造人别的不说，守好研究所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越想越气，猛地咳嗽起来，扯动的皮肉骨头疼得倒吸冷气。

  四号连忙上前替他顺气，“父亲您可不能生气，昨天您断的肋骨差点插进肺里，医生说还差一点就快救不回来了！您得静养。”

  六号本来绷着神经生怕自己说错话引起怀疑，结果听见四号这句“救不回来”猛地戳中了他的笑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

  他忍住拼命上扬的嘴角，看尚明渠一脸欣慰地接受三号四号的照顾，好像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当然他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把他们当成工具，不光他们，除了他自己的所有人都只是供他取乐的棋子。

  高兴了可以哄哄，有需要的时候毫不领情地牺牲他们保全自己。

  这才是真相。

  六号目光移到满脸担忧的四号身上，随后垂下眼睛。

  当然这份“父子情深”里面，各自有多少真情，那就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尚明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接着又问陈南渊和文惠惠的情况。

  四号眯着眼睛笑，一句话撇清关系，“都关起来了，六弟亲自把他们送进去的。”

  六号不管他话里的机锋，看也不看他，靠在墙边一脸冷漠。

  尚明渠目光在三个改造人中间转了转，本想让三号去地牢里盯着陈南渊，可他不放心地看看四号六号。

  这两个一个骨头软，一个心存不服，光让他们守着自己，尚明渠不放心。

  这时候他才想起昨天惨死的五号，想着怎么偏偏死的是五号，而不是四号六号中的任意一个。他能全心全意信任的只有三号和五号，这份相信一如他们对自己的忠诚。

  这时候尚明渠是真的有些伤心起来，可那点伤心跟他的野心和欲望比起来，也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就算再来一次，他也不后悔。

  沉默良久，最后尚明渠叹了口气，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巍巍颤颤地摘掉氧气罩。

  他缓了半天，开口说：“你们，陪我去地牢、见见、陈南渊。”

  今天的研究所，灯亮得格外的晚。

  囚犯们赖床加上回笼觉都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忍不住猜测讨论起原因。他们聊了好久，地牢走廊上的灯才悠悠亮起来，来送今天第一顿饭的看守也姗姗来迟。

  灯亮得晚当然是有原因的——隔壁安全据点大半都被幸存者占据了。

  虽然跟他们没关系，不过要是安全据点和研究所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些替研究所做事的走狗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些看守们聚在一起讨论了许久，最后还是什么结果都没讨论出来，跟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

  来送饭的是昨天给六号引路的小张，也只有他敢来了。

  昨天另一个看守的惨样还历历在目，现在被扔到负二层的地牢，眼见着就快被抬上手术台了。

  往常去负三层送饭的活，看守们总是争着抢着去。因为负三层不光干净没有血腥，还能仗着权力作威作福，替自己谋点福利。

  可现在负三层住了一个不好惹的杀神，谁也不敢上去触霉头。

  尤其现在多事之秋，谁知道尚所长醒来一追责，追到谁身上去。

  小张因为已经去了一趟，想脱开关系也晚了，便被众看守推着去了负三层。

  他其实心里也犯怂，昨天陈南渊嫌弃地把眼球踢出来的样子，还清晰地记在他脑海里，几乎让他夜不能寐。

  电梯抵达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提醒音，地牢里的陈南渊挑眉，收起手里攥着的钥匙，又看了一眼头顶的通风口。

  地下空气流通并不顺利，所以在负三层有大量的通风口。但通风口并不大，十二岁的小姑娘钻进去都尚显吃力，更别提其他成年人了。

  一般来说牢房里是不应该有通风口的，只是这座研究所的地下三层本来也并不准备作为牢房使用，改造的时候也就随便修整了一下，没有太过注意细节。

  文惠惠早就从通风口离开了，陈南渊确认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又将床铺收起来，在被子里塞了个枕头。乍一看像有人在床上躺着一样，仔细看又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小张进电梯前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最后拎着箱子一口气冲进电梯，旋风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分完了负三层所有人的食物。

  这次他是半分都没敢克扣，在囚犯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扔下代餐压缩饼干就走，多的话一句都没有。

  小张发到最后，隔着牢门往陈南渊牢房里扔了一袋压缩饼干，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陈南渊看着他好笑，故意出声吓唬他，“喂。”

  小张被他吓得往后一个大跳，同他拉开距离保证自己不会被他抓到，像昨天的那看守一样被抠掉眼珠子。

  他小心地吞了口唾沫，“干嘛？”

  “这么不愿意见到我？”陈南渊勾起嘴角，从地上捡起压缩饼干又咂舌，嫌弃地拎着包装在手里晃了晃，“都碎了，我家小孩挑食你不知道？”

  小张知道他对那还在床上睡觉的小女孩有多重视，现在也不由得提起心来。

  就是这个眼神！

  就是这个嫌弃的眼神！
  小张在心里忍不住发出土拨鼠尖叫，昨天他看着那眼珠子就是这样的眼神！
  小张被吓得腿软到走不动路，手里紧紧抓着对面的牢门撑着自己，满脸惊恐。

  “没关系，你今天还有两次能见到我的机会呢，不着急。”

  “两次？不就一次了吗？！”小张惊恐地瞪大眼睛，像只在狮子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白兔……不，小灰兔。

  陈南渊朝他露出了和善（大误）的笑容，“今天有人要见我，还需要你带路。”

  小张满脸绝望，忽然听到电梯那边又响了一声，似乎又有人来了负三层。

  陈南渊看了一眼，嘴里嘟囔：“来的这么早，没意思。”

  小张惊喜得好像看到了救星，几乎爬着就要扑上去告状了，结果这时候他又听到了陈南渊的冷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如坠冰窟。

  “蠢货，不赶紧跑还想往上扑，知道什么人死得最快吗？”

  小张肺里吸进了一口冷凉的空气，一下子冰醒了他浑浑噩噩的大脑。

  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这么机灵过，好像瞬间文曲星、太上老君等等各路神仙群体俯身，刹那间明白了陈南渊话里的意思。

  什么人死的最快？
  当然是知道的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小张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强装镇定地走到坐在轮椅上的尚明渠面前鞠了个躬，接着风一样冲进了电梯离开战场。

  陈南渊冷笑，环着手臂。

  他倒是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