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万物归一即得道 灵感若来即顿悟

  月下峨眉，大光明山。

  山梯间，赳赳麒麟怒吼不迭，麋身摇摆，牛尾倒立，蹄挪方寸而地动山摇。山梯上方，身同岳镇的玄武高昂头颅，盘桓千丈方圆，伏地之势四平八稳，迎阵咆哮震天的怒目麒麟，它只是目光祥和，不动如山。而缠于背甲之上腾蛇，则是一副阴鸷老辣的模样，躬身埋头，崩紧身体，小心翼翼的盯着天罡麒麟。

  两头巨兽虽说只有虚影，但在气势上却有以假乱真之效。

  姜褚城站在天罡麒麟的犄角之间，仰视着站于龟甲之上的李稚鹿，观摩的样子恰似幼虎谋成鹿，虎视眈眈之间，藏着急功近利的亟待，以及略欠考虑的迟疑。

  他之所以会陷入投鼠忌器的两难之境，只因为在不久前，两道白光从东边而来，坠入了李稚鹿的天灵之中，自那以后，这武当山的年轻道长犹如脱胎换骨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的真气强得可怕。

  只因这股强悍的真气，姜褚城断定，现在的李稚鹿已经叩开了最后一扇武道山门，而今的他，革去了惹人轻蔑的宵小嘴脸，一改故辙，成了足以让自己都胆寒的强者————人仙。

  姜褚城身为走过人仙五大阶的拔尖高手，别说是刚踏入人仙境的新丁，就算同样走过五大阶的人仙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然而之所以会对李稚鹿产生忌惮，只因为拿捏不准他的境界到底有没有隐藏。

  武当功法讲究‘虚实相结合，四两拨千斤’。

  正如同玄武，面向世人的永远是那憨直敦厚的玄龟，殊不知在玄龟背后，还隐藏着一条目绽凶光的腾蛇，犹如一正一反，一阳一阴，既是先礼后兵，也是图穷匕见。

  每个人都是玄武，有对世人报以慈善的阳，也有于内在展露怒容的阴，一个是面子，一个是里子，它们在人的身上相互抗衡，也在相互协调。

  人们往往会宣扬所谓的阳，抑制所谓的阴，因为阳是道德，是良知，是避免人为恶的一切束缚，阴则是情绪，是心理，它美丽却又复杂，美丽是因为，它藏在暗处，却能在美好到来时触碰心弦，让人感受美好，复杂是因为，它一旦暴走起来，人会失去控制，在十几种不同的黑暗情绪中越陷越深。

  阴阳失调，人就会失控。

  阳多于阴，则只有面子没有里子，被一草一木，一物一事牢牢栓死，活得像提线傀儡，任天摆布——这会被正常人讨厌，觉得你过于迂腐，并且没有独立思想，是个呆瓜。

  阴多于阳，则只有里子没有面子，被一惊一乍，一心一意牢牢栓死，往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同样会被正常人讨厌，觉得你过于狡猾，无所不用其极，忽略了仁义道德。

  只有在阴阳协调的时候，才会展现人最美、最纯粹的一面。

  玄武因纯粹而美。

  太极因纯粹而美。

  大道同样因纯粹而美。

  人也如此。

  有男有女既是人，有阴有阳既是道，道其实很简单，也不用刻意去求，因为它就在身边，随时随地，不离不弃。

  这就是返璞归真。

  与其说修真，不如说归真，因为人生本来就是修行，只有三个阶段：纯真、复杂、归真。

  正如佛教的那句话，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自在汝心头。

  归真既得道，归心既大道。

  姜褚城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此时的李稚鹿，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武当的年轻人，已经得道了。

  他不再是普通的人仙新丁，而是一位被精神力量托上人仙巅峰的圣人！
  现在的李稚鹿，在吸收师父和玄武的修为之后，平心静气，渐入佳境，摸到了最后那扇大门的门槛，并轻轻的推开了它，自此超凡入圣！
  那一刻，李稚鹿突然泪流满面，那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开心的眼泪，它的特殊来自于史无前例的震撼，企及一切真相的震撼！

  在推开最后那扇大门之后，他感到了莫大的荒凉，那是真神俯瞰凡尘、心生怜悯才有的荒凉，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份荒凉没有任何一个凡人能承受得住，它只属于神，属于神的精神世界，属于神的情绪。

  姜褚城看着此刻的李稚鹿，脸上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

  为什么！？

  这怎么可能！？
  大光明山下，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山梯上望去，望向撤销法术、驱身倒退的姜褚城，也望向那个站在玄武背甲上的年轻人，看见一股白光从他体内暴涨而起，直朝九霄冲去，冲破逐渐聚拢的雪云，冲破漫天星斗，在至高无上的穹顶上凝成一条合并的山谷。

  那条山谷连接东西天际，遮挡了所有星辰，笼罩着整个大地，伴随白光从李稚鹿体内直撞九霄，那条山谷正在缓慢的张开。

  直到那条山谷完全张开，已经将东西南北整片天遮住，紧接着，一颗宛如太阳的光球从山谷中间缓缓亮起，光芒照耀神州大地。

  大光明山，于大祖和秦清夜突然停手，各自退回最初的位置。

  姜褚城退回到文武前列。

  胖子的身躯一再颤抖，在山梯上不停后退。

  野地里，竹下讶然失色，本来握紧刀柄的双手正不停的颤抖着。

  娇儿花容失措，地魁星护在胖子身边，背上的丽子睁开了眼睛。

  此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天穹，望着那颗位于山谷正中的巨型火球，它仿佛是天神开了眼，正在宇宙中俯视渺小的凡间！不！不应该说仿佛！那就是一只眼睛，一只天神的眼睛！它凌驾万物之上，正在观察着凡间的一切！
  胖子收回目光，朝李稚鹿的背影望去，爱抬杠的年轻人已经被白光吞并，化身成一束连接霄汉的白虹，宛如不周山一般支撑着整个天地，胖子吃惊的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他，呢喃自问着：“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山麓，看着面无人色的姜褚城，敖太岁问道：“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姜褚城脸色煞白，望着天穹上的那片天眼，震惊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敖太岁皱起眉头，他没心思关注这些异象，再次发问：“大将军，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裴天官由于太过紧张，居然惊叫起来，嗷嗷的叫了两声，他发了疯似的看向山梯上的李稚鹿，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虽然那里只有一片恢弘的白虹，他望眼欲穿，连连摇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敖太岁顿失耐心，一把搭在裴天官肩上：“竖儒！休要在此助贼声势！我问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天官唇齿紧闭，脸上肌肉紧绷着，声音从牙缝里崩出：“不！不可能！”他几乎疯了，再次惊叫了一声，抬起手来，指着那只天眼，又猛的把手收回，唯恐失礼，唯恐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他怪叫道：“那个武当的小子！他！他！他借用精神力量。。。借用精神力量把自己变成了半神！这。。。这个半神和于大祖不同！于大祖的半神是修为境界，是手腕强硬，属于神的躯体，但只有躯体一半的实力，而这个小子。。。他。。。他。。。他的半神，是拥有了神的意识！全部的意识！他就要灰飞烟灭了！变成无处不在的精神力量，他得道了！他得道了！”

  敖太岁皱起眉头：“什么！？神全部的意识？他就要成神了！？他凭什么！？”

  裴天官死命的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怪叫着，一屁股跌坐在地，被吓得屁滚尿流。

  敖太岁一把提起裴天官的衣襟，怒吼道：“我问你他凭什么！？他根本没有丹料，他本来就是丹料之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说他现在在故弄玄虚！你们不要被他吓到！给我醒醒！”

  裴天官大力的挣扎着，绝世高手的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被逼上绝境的可怜老人，他想从敖太岁的手里挣扎出来，然后逃之夭夭，虽然那只天眼会像太阳一样甩不掉，但他还是想逃，无论去哪里，他只想逃：“你放开我！放开我！！”

  敖太岁怒火中烧，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我问你！他凭什么能得道！？凭什么！？”

  裴天官从地上爬起，想也不想，直接朝远处跑去。

  树倒猢狲散。

  一帮文武顿失方寸，在天眼的窥视下乱成热锅上的蚂蚁，见裴天官带头跑了，也都开始四散逃窜。

  凭什么能得道。

  其实不需要四派合一，也不需要双鱼合一，得道的方式有千千万万，或许是一块竹子，或许是一本书，或许是一句话。

  得道，只是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隐没于大千世界，小至尘埃，大到沧海，飘忽于风中，藏匿于深心，念为锁钥，推门即得。

  于大祖撤回敖太岁身边，见敖太岁要去追杀逃窜的裴天官等人，便伸手将他拉住：“土鸡瓦狗，难与你我同伍，由他们去吧。”

  敖太岁皱起眉头，四颗瞳孔于眼中乱颤，他看向于大祖，问道：“他凭什么能得道？”

  于大祖昂头望向山梯间的那柱白虹，漠然道：“顿悟。”

  敖太岁愕然问道：“什么是顿悟？”

  于大祖摇了摇头：“这种东西，你我这类匹夫永远都无法触及，人有提笔忘字的时候，也有幡然醒悟的时候，这都与性灵有关，性灵就是精神，而精神很难解释，只等一个契机，或许是一线灵感，人就能顿悟，这也是意识成神的渠道之一，它和你领悟的第六感，第七感，第八感属于同宗，因为都是精神力量。顿悟是捷径，可以速达，而你们开启感官的人，只能如武道拾阶一般慢慢领会，虽是同宗，却是两种不同的渠道。顿悟就像一个天才，就算平日里不刻苦读书，也能考得功名，并且是考中三鼎甲第一名的状元，而我们这帮笨鸟，没有天分，就只能飞在前头，走第六感、第七感、第八感、第九感的路子，就等同于十年高卧、刻苦读书，以求最终考取功名。”

  敖太岁愣住了：“这。。。这不公平。。。那李稚鹿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得天独厚到这等地步！？”

  于大祖望着那柱白虹，怔怔出神片刻，他苦笑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只是现在，他成就了自己，也毁掉了自己。”

  敖太岁不解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