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远倭剑豪摇扁舟 漂洋过海来看你

  是的，那个其貌不扬的人，的确是竹下。

  在那副残忍的外表下，潜藏着一颗憨直的心，哪怕此刻的峨眉山正值雪虐风饕，得知那人的确是竹下无疑，胖子的心慢慢融化了，霁雪放晴，阳光明媚。他保持着一贯的滑稽神态，朝着那个男人挥手：“喂！竹下！”

  就在清明的时候，尔都保卫战结束，他曾坐着那只小帆船远渡东海，折返故里，临别时，他哭得泪流满面，向送行的众人鞠躬致谢，此刻的他同样泪流满面，站在阶梯上面，朝等候多时的故人们鞠躬致歉。

  “对不起！在下。。。在下来晚了。。。让大家失望了，十分抱歉！十分抱歉！！”他嚷嚷着，哭泣着。

  他是个心软的人，心软到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正因为这种心软，他用一张丑陋的面具，遮住了俊逸的脸孔，这种做法看似很蠢，但也正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只因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姑娘，只因这个姑娘爱慕他的剑艺和脸庞，从而仿效他配上双刀，行走江湖，最终被几个山贼夺去了清白和性命。

  这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心软，心软到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所以，他隐没了自己的剑艺，并长年沐浴在一副臭皮囊之下。

  尔都保卫战当中，他揭穿自己的身份，持双刀，立东门，与身为倭国第一的冢源武藏鏖战，这场剑圣之争，于整个倭国来说，已经有了‘天王山之战’的高度，后来虽然惜败在妖刀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冢源武藏是倭国名副其实的剑圣呢。

  不过让他真正没想到的是，如此强大的冢源武藏，居然被昭剑仙一招就杀了，如果没有那场东海起佛灯，齐倭之战可能还要持续许久，尔都也极有可能失陷。

  这让他看到了倭国十大高手和齐朝十大高手的云壤差距，正是这种差距，让他回到倭国之后潜行修炼，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人，短短半年之内，他的剑艺已经突破数层关隘，实力也赶超了冢源武藏许多，直到永冬来临时，他打败了倭国所有高手，为家族带来荣誉的同时，也将门可罗雀的织田家复兴起来。

  在一切都办踏实后，他冒着大雪，再一次离开了家乡。

  因为他知道，在大洋彼岸有一帮伙伴，此刻正需要帮助。

  当他来到齐朝时才发现，这个昔日里无比强大的帝国，已经沉寂在冰川和雪暴中了。城池里没有人，山野里没有动物，湖泊结冰了，凡间被雪云笼罩，酷寒一再撕裂的这方土地，他逐渐明白，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他到底是聪明的，毕竟在大齐生活了很多年，知道天谴压世，世人肯定会寻求庇护所，而那个庇护所，便是齐朝十大高手所在的地方，于是他去了闽越，在谷田见到闾山门众破冰出世，他本想在闾山寻找昔日的伙伴，认为远至等人为了避难，肯定会去找赵奉仙，但事实让他失望了，因为他并不了解天下的格局。

  闽越寻找无果，他沿途向西又去了龙虎山，看远至是否在龙虎山避难，结果被一个浑身刀疤的契丹猛人挡在山下，那契丹猛人告诉他，想找远至，得去蜀川，并说远至时下的确很需要他的帮助。

  得知远至、胖子、陶艺等人都还聚在一起，他心里的担忧消散了，之后继续向西，可是他是个路痴，虽说在大齐生活了很多年，但从始至终都没出过尔都，往西边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云滇去了，这固然可笑，但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在云滇看到了一些事情。

  他当时站在高峰上远眺，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脚下山崖震颤得厉害，随后他发现，在风雪中有一头很大的怪物，它踩着山峰在雪暴中行走，在这头巨怪身下，跟撵着一群蝼蚁般的人。

  之所以说那群人像蝼蚁，不仅仅因为他们渺小，还因为他们有很多条手臂，并且肤色和蝼蚁一样黑。

  那是一帮畸魔，他们在捕捉变成怪物的自然胎。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那帮畸魔打垮了巨怪，那头巨怪很可怜，就像被人类捕杀的鲸鱼，身上伤痕累累，嘴里发出一阵阵哀鸣。竹下是个软心肠，无法忍受以多欺少，本着古道热肠的侠肝义胆，他拔了刀。

  那群畸魔有一百多头，全是五条手臂、三颗脑袋的实力，奈何碰到了竹下，被倭刀像砍菜一样胡乱砍完了，一个都没剩。

  那巨怪颇为感激竹下，蹲下身来，坐在山脉上向竹下伸出手，手刚伸出去，整个身体竟奇怪的扭曲起来，最后变成一颗小球，被一个黑影拿捏在股掌间，那黑影落到竹下身边，展露出真实脸孔。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有七条手臂、八颗脑袋的畸魔，它的胡须很长，拖在地上，身高与常人差不多，只是竹下太矮，要低他一头。

  竹下本打算和这怪物干上一架，正打算出刀，天上突然降下十二道黑影，这些黑影纷纷落在那头畸魔身后，体态有瘦有胖，有高有矮，皆是黑烟裹身。

  竹下不知道为首畸魔其实是鲁赞，也不知道其身后的十二道黑影是十二魔将，拔刀前，只觉得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就溜了。

  鲁赞也没追他，捕捉了自然胎，就消失了。

  之后，竹下继续往蜀川走，从云滇望北而上，进入蜀川之后，沿途往青城山走去，由于路线是由南向北，故而先到了峨眉山，本打算峨眉山找不着远至等人，就继续望北去青城山。

  他从金顶下来，正好碰到娇儿背着远至上山。

  积跬步以至行遍万里，经历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此刻柳暗花明又一村，终于见到远至的那一刻，他哭了，远至受了重伤，他因此自愧，不过好在没有性命危险，他因此庆幸。

  无论是自愧还是庆幸，见到了故人，泪水还是压抑不住的奔流下来。

  这群男人总是这样，总喜欢哭哭啼啼的，一点也不矜持，可是没人知道他们担负了什么，他们把恐怖留给了敌人，把眼泪留给了朋友，所以有血有肉，做人哪里不好？
  能在峨眉山碰到竹下，这看似很不可思议，但胖子也没多问什么，让地魁星从山梯旁捡来一根树枝，他接过树枝拿在手里，就像拿着马鞭一样猛抽李稚鹿的屁股：“快快，快上去。”

  李稚鹿很恼怒，但是碍于竹下在，他没好发飙，那种腼腆又出现了，因为在他看来，竹下虽然是个陌生人，但这个陌生人很有可能成为朋友，于是又变得沉默寡言了，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李稚鹿就能和抬杠挥手告别了，不仅如此，他还会化身关二爷，不喝酒，脸照样红。

  没奈何，只能背着胖子朝山梯上走去，待三人来到竹下身边，一晃眼，发现娇儿不见了，抬头朝山梯上一看，就发现这少女根本懒得和大家寒暄，背着远至马不停蹄的朝山顶冲去。

  竹下揉去脸上的泪水，看着闭上眼睛的胖子，诧异道：“胖老板，你的眼睛怎么了？”

  胖子呃了一声：“无碍！瞎了而已！我说竹下，你他娘的真义气啊，不错不错！胖爷我喜欢你，想当初在湛县聘请你，无非花了一袋碎银子，也就十来两，这买卖划算到没谱儿了，明明是分手就两不相欠的买卖，到头来我们有难，你还能想起我这个老东家，真是有心呐！”

  竹下苦笑，没有说话。

  地魁星赶紧拍了一下胖子的肥膘：“主子！竹下先生把我们当朋友呢！你却说买卖，太生疏了！”

  见地魁星数落胖子，竹下很不好意思：“那个。。。没关系的。。。”

  胖子诶了一声：“丫头，看见没有？竹下还是那个老实人，不欺负欺负老实人，你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聪明！”

  见面就拿人开涮，胖子也是十足的缺心眼了。

  李稚鹿拿出他喜新厌旧的嘴脸，替竹下说话，为了减轻谄谀成分，他刻意放低了声线：“我说胖子，你别嚷嚷了行不？”这是典型的讨好，刚认识新朋友大都如此。

  竹下嘿嘿的笑着，憨厚的向地魁星和李稚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快，刚向两个关系不够深的人打了招呼，就立马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着胖子，说道：“胖老板，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胖子奸猾的笑了：“怎么？你还要替我报仇啊？”

  竹下踮起脚尖，又重重下坠，导致身子一震，他微微埋头，微微弯腰：“请胖老板务必告诉在下。”

  胖子哪受得了他这样的礼数，摆着手说道：“得得得，和你开玩笑是这世上最无趣的事，你这算是将我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瞎的，从青城山跑到峨眉山，路上就一直流泪，到了峨眉山脚下，就瞎了。”

  一听胖子眼瞎不是被人为的，竹下松了一口气：“胖老板请放心，你并没有瞎。”

  胖子一愣，地魁星也一愣。

  李稚鹿捡着机会和竹下套近乎，抢话道：“没有瞎？竹下先生为什么这样说？”说得好像很关心胖子似的，其实胖子瞎了对他来说反而很好，谁让这死胖子如此可恶呢？
  竹下憨直的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早已黯淡，雪云正在穹顶重组：“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很毒。”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积雪，说道：“如果大晴天的时候，人一直盯着雪看，眼睛就会短暂失明，这叫雪盲，只会短暂失明，是不会瞎的，只要用清水洗洗眼睛，再闭着眼睛休息一阵，就会好了。”

  三人啊了一声。

  胖子讶然问道：“真的？我真没瞎？”

  竹下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是的，胖老板没有瞎。”

  地魁星忽然欢呼起来，还没怎么高兴呢，胖子喜极而泣，猛然间嚎啕起来，少女正在笑呢，看见主子哭了，她没办法，只能收起笑脸，摆出一副关心的姿态去照顾他，安慰道：“主子不哭，主子不哭，看哭伤了眼睛。”

  胖子搓着眼泪，啜泣道：“皇天不负董大标啊，竹下啊竹下，你可真是我的贴心人儿啊。”

  竹下见胖子放下了心头磐石，微微笑着，随后扭头看向山梯上方，见娇儿跑得没影了，就问道：“在下刚从山顶下来，山上一个人都没有啊，远至阁下受了那么重的伤，来峨眉山没有用呀。”说着，他也不管那许多了，朝着娇儿的背影追了过去，回头抛下一句话，一溜烟没影儿了：“在下去照料远至阁下，胖老板你们也跟上吧。”

  看着竹下奔波的背影，李稚鹿突然觉着这人很地道，虽然是个倭人，但没有传统倭人那么坏，挠了挠后脑勺，就要跟上他的脚步，才踏出一步，胖子就拿着树枝抽自己的屁股，大喊着：“快！快追上他！驾！”

  李稚鹿暴怒了：“死胖子！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山下去！？”

  胖子呃了一声，似乎是怕了，沉默下来，不一会儿又拿着树枝在头顶转圈，嘴里发出一阵阵响马抢劫的嘶叫声。

  李稚鹿拿他没办法，只得闷头朝山顶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