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玩笑遮掩失明事 竹林细听故人来

  之后，地魁星背着昏迷的丽子，李稚鹿背着胖子，四人紧随娇儿之后，朝峨眉山而去。

  天气更冷了，沿途的风景也都是清一色的白，经过青城山大战，天上的雪云在短暂消散之后，正在重新组结，露天旷野虽然还是很冷，但好歹见了阳光，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从青城山出发，望南而走，朝发夕至，等晚照降临时，众人已经来到了峨眉山下。

  到了峨眉山下，出意外了，在路上的时候，胖子就一个劲的流眼泪，李稚鹿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心想着，可能是想假人和老家伙了，所以才会情不自禁的流泪。

  直到众人来到峨眉山下，李稚鹿才发现自己考虑错了，因为胖子瞎了。

  胖子的反应很激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整片眼眶都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人很平静，看来流泪并不是因为情绪糟糕，他嚷嚷着：“完了，我看不见东西了，丫头，我看不见东西了！”

  地魁星跑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手绢，一个劲的给他擦拭着眼泪，焦急得跟着流泪，哭着问李稚鹿：“你是不是伤着主子了！？”

  李稚鹿想解释，胖子却抢先替他说话了：“没有没有，李稚鹿怎么可能伤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半路的时候就开始流泪，觉得眼睛烧得慌，完了，看来我遭天谴了！老天爷夺走了我的眼睛！”说着，努力的睁开眼，又因眼前一片模糊，再加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怎么可能呢？
  胖子怎么突然就瞎了呢？

  李稚鹿万分不解，伸手接过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放在鼻下嗅了嗅，发现没什么特别，说道：“是不是雪落到眼睛里了？难道这雪有问题？”说着，扭头朝娇儿看去，希望她背上的远至能暂时醒来，为大家指点迷津，一看，哪还有娇儿的影子？早就顺着山梯跑上山了。

  地魁星呜呜的哭着，一手护着的丽子，以免她从背上摔下来，另一手则为胖子擦拭着眼睛：“主子，疼吗？”

  胖子骂咧道：“当然疼啦！我感觉眼眶里镶了两颗火球，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火眼金睛吗！？”

  李稚鹿心说这人也真是没谱儿，到现在了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地魁星朝他投来目光，跳脚道：“李道长，你不是说峨眉山有灵丹妙药么？能治好主子的眼睛吗？”

  李稚鹿一愣，心说灵丹妙药那是用来诓娇儿的，你怎么也这么单纯？不过为了稳定人心，点了点头，啊了一声：“啊，对，是有灵丹妙药，我们先上山吧。”说着，提着胖子的夹肢窝，朝山上走去。

  胖子被李稚鹿想提溜鸡仔儿一样往山上带去，期间小心翼翼的踩上山梯，摆出一副瞎子摸象的姿势：“李稚鹿，你他娘可要把老子扶好了，摔了跟斗，我打爆你的眼睛，把你也变成瞎子！”

  哪有人刚瞎了就能说出这种话啊，就算不是哭天呛地，再不济也要好一阵唉声叹气，他倒好，除了行动颇为不便以外，嘴里全是玩笑话，李稚鹿拿这人没辙，只能再将他背起，突然发现被胖子嚷嚷了这么几句，气氛居然很适合开玩笑，这种感觉虽然奇怪，但他还是跟着感觉走，张口就来：“董大标，你知道高老庄的故事吗？”

  胖子疑惑的嗯了一声：“嗯？你是想说猪八戒背媳妇儿是吗？”

  李稚鹿笑了：“你知道我俩现在像什么吗？孙猴子变成了高翠兰的模样，这会儿正背着猪悟能呢！人说吃的盐能比别人吃的饭都多，我看呐，你一辈子吃的饭，能让普通人胡吃海喝十辈子，换句话来说，你太重了，八戒。”

  胖子骂咧道：“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都瞎了，你他娘居然还有心思拿我开涮，丫头，打他！”

  地魁星很听话，抬起袖子开始爆锤李稚鹿，李稚鹿双手都担着胖子的大腿，根本没法防守，被抽得赶紧逃窜，地魁星一边哭，一边跟撵在后面，场面一度滑稽可笑。

  胖子简直没心没肺，见李稚鹿狼狈至极，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浑然忘记了青城山的痛苦，也忘记了双眼的疼痛，李稚鹿听他大笑，就骂咧起来：“死胖子！你他娘的知道什么叫自重吗！？”

  “自重？”胖子笑道：“你也不去尔都打听打听，看我董大标是什么人。我董大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自重，因为我是一个随便的男人！哈哈！”

  地魁星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捶打李稚鹿的同时，顺手锤了胖子两拳，听胖子叫得跟杀猪似的，说丫头你打错人了，她怒道：“打的就是主子你！主子太不懂自爱了！你的眼睛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哪有你这样的！”

  李稚鹿赶紧助长声势：“胖子，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的丫鬟都看不惯你了，话说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胖子笑道：“胖爷我今年三十岁，有什么疑惑吗！？”

  李稚鹿骂道：“我真不知道你这三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没被人打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武当铁皮龟，你懂个屁！”胖子笑得咯咯咯的：“胖爷我现在很高兴呐！”

  李稚鹿一头雾水，喝道：“你他娘的都瞎了，还高兴？”说着，扭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地魁星：“完了完了，你家主子眼睛瞎了，可能是太悲伤，现在脑子也出问题了！”

  地魁星一下就傻眼了。

  胖子喊道：“别听这乌龟乱说，我现在好得很！脑子也清醒得很！”

  李稚鹿茫然道：“那你高兴个什么？”

  胖子胡乱指了一个方向：“乌龟，你听我说。。。”

  李稚鹿骂咧道：“你再敢乱称呼，贫道立马和你翻脸！”

  胖子笑道：“你看，我们这群人多奇怪啊，远至是树精，假人是僵尸精，老家伙是人精，你是乌龟精。”

  李稚鹿笑骂道：“那你是什么？猪精？”

  地魁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稚鹿乘胜追击，非要把胖子涮得哑口无言：“胖子，其实你有个倭国名字，你知道吗？丽子叫加藤丽子，我给你起个名儿，叫田中胖子，怎么样？”

  田中胖子，一联想到主子耕田的模样，地魁星又被逗笑了，她却怒道：“李道长，不许你调侃主子！”

  李稚鹿不管不顾，信口开河：“对对对，除了田中胖子以外，你还可以叫山下主子。”

  地魁星抬起手来，猛锤李稚鹿：“不许说了！”一面打，一面笑着。

  胖子沉默了下来，却志得意满的笑着，见他们都被自己的玩笑转移了视线，都忽略了自己突然的暴盲，只要他们的心情是好的，那就足够了。

  此刻，胖子突然正经起来，问李稚鹿：“我说，你把丽子拍晕了，都过了一宿了，她怎么还没醒来？别是被你一掌打死了吧！？”

  李稚鹿看向地魁星背上的丽子，按理说她早该醒了，为什么仍在昏睡呢？

  他突然会意。

  胖子也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多问。

  因为他们明白，丽子其实早就醒了，她在逃避现实，因为现实中没有陶艺，梦里有。她突然理解的陶艺君，理解了这个男人的伟大，所以她不再闹，不再哭，虽然她的心早就碎了。

  她是一个倭国姑娘，从小到大受到的熏陶都是武士化的，现在，她的夫君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就要拾起夫君的遗志，哪怕再不情愿，也要把夫君未能完成的事情，彻底完成。

  所以她逼迫自己昏睡下去，在昏睡中，可以压制对远至、胖子、李稚鹿等人的仇恨，直到适应了，释怀了，她才会醒来。

  三个姑娘正在成长。

  丽子经历了莫大的痛苦，然后学会了释然，因为明白了痛苦，所以不希望别人痛苦，先不希望身边人痛苦，最后演变到，不希望天下人痛苦。

  她将领会什么是以天下为己任。

  娇儿看见了身边人的离去，所以她更痛苦，因为她害怕，下一个离去的人会是远至。她同样害怕胖子和李稚鹿，怕他们和远至说话，因为他们一旦和远至说话，远至又会茅塞顿开，然后去做那些极度危险的事。

  她心里只有远至，只要远至没事，她的世界就还在，也远远不会崩溃。所以她要把远至守住，不许远至再去触碰那些危险的事，这种守护出自爱，因为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没有谁的爱情是无私的。

  相比丽子和娇儿，地魁星可能才是那个最释怀的人，她恪守着两个字，服从。无论胖子想干什么，她都全力支持，哪怕丢了自己的命也要完成，对她来说，主子是伟大的，对胖子来说，地魁星同样是伟大的。

  这种相互抵消、相互持平的伟大，促就了这对主仆的与众不同，地魁星绝不会掣肘胖子的考虑，胖子也绝不会牺牲地魁星的生命。

  这也是胖子的高明之处，他知道自己要办一件天大的事，同时知道没哪个女人，会从爱情入手，跟着自己一同吃苦受累，所以他没有爱情，第一，不希望有人掣肘自己，第二，不希望有人跟自己吃苦。

  因为站在这方棋盘上，就注定了要与市井生活绝缘，沙场只有袍泽情，只有仗打完了，牺牲之后换来了太平，人们才有心思谈情说爱，死去的人之所以会死，也是为了后世之人可以安安心心的谈情说爱。

  对于胖子来说，有福当然同享，有难绝不能同当，要当，我一个人当。

  当然，你不能利用我的好心，也别把我当傻子，因为我识人是一把好手，往往和你说几句话，就能知道你是利用我，还是打心底对我好，发现你是朋友，才有资格和我有福同享，发现你想恶意的利用我，我也不会用满腹韬略来害你，最多老死不相往来。

  此刻，胖子突然想通了什么，招牌似的诶了一声：“我想通了！”

  李稚鹿和地魁星同时看向他：“想通啥了？”

  胖子闭着眼睛，笑道：“我知道我为什么会瞎了！”

  地魁星讶然：“主子，为什么呀？”

  胖子解释道：“因为肉眼瞎了，心眼就明亮了！我现在心眼特别明亮！”

  李稚鹿反驳道：“你就扯淡吧！”

  胖子微微一笑，没有搭理李稚鹿，突然，他鼻子抽了抽，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咂摸着味道，说道：“李乌龟，你刚才给我起了两个倭国名字，巧了，这是缘分的味道啊。”

  李稚鹿不理解的扭头看他：“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缘分的味道？”

  胖子闭着眼睛，脸却朝着山梯上方，突然笑容攀上脸颊，笑得极为敦厚：“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你们看山梯上面！看那是谁！”

  李稚鹿和地魁星同时抬头，朝山梯上望去。

  娇儿背着远至并没跑远，此刻停了下来，娇儿面朝山梯一旁的林地，好像正在和谁说话。

  李稚鹿皱起眉头，朝林地里看去，发现和娇儿说话的是个陌生男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腰间撇着两把刀，不是齐朝刀种，那种样式。。。好像是倭刀。

  地魁星吃了一惊，似乎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看了几眼，她突然高兴起来，拍着胖子的后背，大喊道：“主子！那是。。。那是竹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