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异变业火烧不尽 但逢春风又复发

  其实对于胖子的这种说法，李稚鹿是不敢苟同的，因为它潜在的危险实在太大，万一远至有去无回，轴心瓦解，春神这盘棋就崩溃了，所有人也都白白牺牲了。

  胖子见他不愿意点头，便说道：“我知道你觉得这种想法很不切实际，但是兵行险着，事已至此，我们不得不这么做。秦清夜如果能揣测到我的考虑，肯定会尾随我们前往峨眉山，那样一来，于大祖和敖太岁肯定会跟踪他，也就是说，秦清夜找到我们的时候，于大祖他们也找到我们了。有了授人以柄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再沦为人质了，如果被闾山派抓住我们任何一个人，闾山派都会用人质要挟其他人就范，所以必须让远至成为地仙，那样，远至和秦清夜联手，就能力挽狂澜，将于大祖和敖太岁击溃。”

  李稚鹿仍觉得不妥：“可是。。。把远至送到怪鱼身边，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棋盘就没了啊！”

  胖子说道：“其实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你想想，远至之前下地狱，为什么没被业火烧身？是不是因为他有中阴身？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体质，恰巧可以躲避神秘力量的干扰，你还记得远至从地狱回来之后，和我们讲起的前后经历吗？他说，下地狱后，除了被鬼差追杀以外，根本没碰上所谓的业火，根据他的揣测，觉得所谓的业火，应该就藏在‘时间’里。地狱的时间和我们人间的时间不同，在地狱呆上一天，我们人间就过了一百多天，地狱的时间比人间的时间慢，这种时间的差异，会让普通人的身体出现异变，这种异变，就是‘业火’。正如同，以吸食灵气为主的山神，突然变成以吸食空气为主，其身体就会出现溃烂，灵气和空气的差异，和地狱时间和人间时间的差异，这二者是有相同之处的。”

  “你想想，每个自然胎异变而来的怪物，都有非常不可思议的力量，魔母是体型庞大，拥有灭世的能力，盘蟒天道的自然胎拥有创世的能力，笑脸儿闭眼开眼之间，天地会经历毁灭和重生，嫁鸩的尝试之力，让农皇神树的产胎速度加快。十二棵祖树都有各自的先天优势，中阴槐王的先天优势，我想，应该就是‘不在生死之中’，不生不死，不败不灭，正是有中阴身的体质，才不会被时间差异产生的业火干扰，并且能置身其中，利用时间差异，让自己变得强大。地狱和人间的时间差异，导致寻常人去了地狱，会被业火烧身，那么，怪鱼和人间的时间差异，也同样导致了普通人接近怪鱼，会被业火烧身，但对拥有中阴身体质的远至来说，这些业火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李稚鹿愕然：“可是，这些都是你的猜测，除非万无一失，否则这步棋绝不能这么走。”

  胖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李稚鹿，你的想法过于保守了，你其实也明白，眼下的我们，根本不适合走稳健的路子，因为闾山派的威胁已经近在咫尺，抛开闾山派不说，还有朝廷的余势，以及魔教的爪牙。三股势力都想追截我们，把我们棋盘的轴心掳走，成为他们的丹料。时局已经如此紧迫，再走稳健路子，无异于吃了一味缓慢发作的毒药，躲得了一二三劫，躲不过余后万千劫，为了防范那将来未来的余后万千劫，我们只能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眼下，只有你我二人能扛起我们这盘棋，并且你的武道境界最高，跑动方面必须要你来执行，如果你我在这个时候产生分歧，除非你能拿出更好的办法，如果拿不出来，就最好听我的，如果分歧发展到分道扬镳的地步，那这盘棋就不用再下了，因为它在你我分道扬镳的那一刻起，就自动崩溃了。”

  李稚鹿沉默了，呆呆的看着洞外。

  胖子加紧力度的说服他：“所以，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算得上举足轻重，你是行动，我是策划，如果光有策划没有行动，一切都是空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稚鹿看向胖子，说道：“董大标，事到如今，我只能听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你的考虑有差池，导致棋盘崩坏了，我会要了你的命。”

  胖子知道李稚鹿的为人，对他一贯的不会说话也没什么计较，无非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听他话里的意思，很浅显，他已经同意自己的安排了，于是说道：“你放心，我肯定。。。”

  “等等！”还不等胖子说完，李稚鹿脑海里灵光一闪，似乎考虑到什么东西，也不藏掖，打断胖子的话，直接脱口而出：“我们何不退居幕后，把所有希望寄放在蜀山身上？要是昭剑仙能成神，那也能救活天下苍生，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如此苦苦支持现在的棋盘？”

  胖子叹了一口气：“李稚鹿，你这个时候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不是我说你，这个想法真是太糊涂了。”

  李稚鹿有些纳闷儿：“怎么就糊涂了？”

  胖子搓了搓手，又放到最前呵了几口气，说道：“的确，朝廷所需的丹料，闾山所需的丹料，以及魔教所需的丹料，都和蜀山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蜀山也是五大棋盘中路最顺畅的，再加上他们有上古大帝的指引，成神指日可待。但是，这种成神也未必是万无一失，若真有十成的胜算，秦清夜等人又何必把我们春神棋盘当成后路？一心一意去周全蜀山棋盘就是了，秦清夜之所以把我们当成后路，也是觉得蜀山盟的飞升大典有隐患，这个隐患，不止是秦清夜，蜀山盟的拔尖人物应该都是知道的，所以，蜀山盟才会调出秦清夜和大陀法师这两大高手，来保护我们。那股隐患的出现，导致飞升大典不一定成功，它就是和上古大帝对立的那股势力，那股向人间降下天谴的神秘力量，这股力量的目的也是灭世，上古大帝能帮蜀山盟，那股神秘力量就能帮魔教。”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万事不如靠自己，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李稚鹿咂摸的味道，逐渐明白过来，最后叹了一口气。

  既然蜀山盟也不是十拿十稳，那还是该把目光挪向自己这方棋盘。

  胖子看着李稚鹿，说道：“我们这盘棋，虽然是普天之下实力最薄弱的一盘棋，但是你要知道，参天大树萌芽于夹石之间，只有蓬勃的生命力和坚毅的意志力，才能排解万难，抵垮顽石。人们只看到嫩芽的苦苦支持和羸弱不堪，殊不知它的志向是与天并肩。”说着，拍了拍李稚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才是我们春神棋盘的意义，不管最后怎样，不管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哪怕失败了也不枉此行，因为我们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

  李稚鹿呆呆的看着他，忽然苦笑道：“都说修真和武道一途是逆天改命，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个顺应天道、乐天知命的人，现在看来，你虽然不在武道一行，却同样做着逆天改命的事。”

  胖子苦笑：“每个努力的人，逆没逆天我不知道，但肯定在改命。有人生在贫穷人家，这是天数，他们的努力才是逆天改命，别说什么修真和武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修行，还是那句话，连人都没修好，你修什么仙啊，要是修好了人，就不再羡慕神仙了。”

  李稚鹿朝这个貌似不经的家伙投去欣赏目光。

  要是修好了人，就不再羡慕神仙了。

  胖子就是这样一个不羡慕神仙的人，这或许就是他不入武道的本心吧。

  这个人的境界真是太高了，他这样一个担负天下的匹夫，有一份天下少有的责任心，同时又是一个洒脱到极致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仙，胜似仙。

  李稚鹿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扭头朝山洞里走去：“远至，醒了吗？我们去峨眉山。”

  身为人的远至，却要为芸芸万众牺牲自己的人性，去做一个难测吉凶的神。其实对于明事理的人来说，都想轰轰烈烈再踏踏实实的过完一生，没人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未知的东西，对这种明事理的人来说，变成神，可能就等同变成猪，变成狗，你不了解猪和狗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会遭遇怎样的压迫，所以你害怕成为他们。

  成神亦是如此。

  所以还是做人好。

  而远至、敖太岁、昭剑仙三人是无奈的，他们成为各自棋盘的轴心，担负了一切成败因果，结局不能再做人了，这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升华，反而是牺牲。

  此刻，远至躺在篝火边，面向漆黑一片的洞顶，睁着那双湛蓝如珊瑚海的眼睛，安静的看着那片黑暗，泪水悄然滑落。

  往前一步是泯灭性灵的黄昏，退后一步是繁琐复杂的人生。

  前面真的危险吗？
  还是该背叛初衷，选择逃避？

  心里装了整片东海，而他却是孤岛上的那个人，狂风暴雨，孤独吗？

  他悄悄的落泪，想了太多，反而脑海里一片空白。

  娇儿坐在他身边，一边为他擦拭眼泪，一边擦拭着自己的眼泪，见李稚鹿朝这边走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厌恶的情绪，朝他喝道：“你别过来！我们哪里都不去！你们走！我不要见到你们！走！”说着，捡起篝火里的木柴，朝李稚鹿扔去。

  李稚鹿躲过木柴，缓缓走到远至身边，也不搭理娇儿，蹲下身来，问远至：“现在感觉怎么样？”

  娇儿又捡起一根木柴，就要去砸李稚鹿的脑袋，恍惚间看到了远至的眼睛，那双眼睛动了动，好像又要和自己说道理。

  她受够了道理，受够了这群疯子的善心，更受够了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用最平凡的方式度过最平凡的一生，所以她不管不顾，木柴朝李稚鹿脑袋砸去的架势不减反增。

  砰的一声。

  带火的木柴断成两截，李稚鹿没什么大动作，伸手拍去头上的火苗，作势要将远至扶起来。

  娇儿抓住李稚鹿的胳膊，拼命的摇晃：“你不许碰他！我不许你碰他！”

  “别闹了。”

  远至的声音很虚弱，却掷地有声。

  娇儿不解的看着他，潸然泪下：“我哪里有闹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被你哄一辈子，哪怕她最初对你再崇拜，对你再不可思议的服从，到头来，她学会了你的聪明，就会用你的聪明来约束你，约束你去完成她想达到的目的，虽然这个目的很简单，譬如一个家，譬如安安静静，譬如多陪陪她。

  这些目的都是好的，都是善意的，但总会用一意孤行的方式表达出来。

  娇儿、丽子、地魁星三个姑娘和胖子不同，她们没有胖子那份境界，看不到胖子看到的当务之急，哪怕看到了，也会因为崩溃闹别扭。

  现在的篝火边上，地魁星傻傻的杵在那里，不知所措，丽子被李稚鹿拍晕了还没醒过来，否则一定会闹得更厉害。

  因为这帮男人都是疯子，他们疯狂到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反而要去为一帮不认识的人付出一切。

  所有所谓的伟大，在她们看来都是疯狂和愚蠢。

  这帮男人自以为无比聪明，却做着傻子都不会做的蠢事。

  你们明明要做这样的大事，一开始凭什么要来招惹我们？我们要的幸福很简单，只是一个家，只是陪伴，甚至不要大房子，不要宝马香车，不要奴仆和金山银山，你们明明给不了，一开始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为什么现在来怪我们无理取闹？
  远至知道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被李稚鹿扶起的过程中，用体内真气震伤了胃囊，一口血喷了出来，这把娇儿吓坏了。

  远至脸色煞白，朝李稚鹿投去一个眼神。

  李稚鹿立马会意，说道：“远至，你不能不去峨眉山啊！”

  远至摇头，吃力的想说话，又喷出一口血：“娇儿。。。不想去，我。。。不去了。”

  李稚鹿给远至号了脉，演得还挺像，脸色突然变白，咆哮道：“不！你必须跟我走！你这伤势已经不能拖了，如果不及时救治，最多还能活两天！快！和我去峨眉山！”

  这或许很儿戏，但它有作用。

  市井小两口平日里恩恩爱爱，但总有吵嘴的时候，真的吵到天翻地覆不可开交的地步了，突然，男人得了绝症，眼看着活不了几天了，当老婆的就算吵架的时候再气，看见你要蹬腿了，那直接就把吵架这茬抛到九霄云外了，就安安心心的照料你的起居，也会像刚认识时那样，对你言听计从。

  此刻，远至摇了摇头，说话十分费劲：“不了。。。我想把我的余生。。。用来陪陪娇儿，李大哥，你们。。。你们走吧，棋盘。。。崩溃了，我也累了，我。。。不玩了。”说着，喷出第三口血，脑袋一偏，假装晕死了过去。

  娇儿一看，顿时就吓傻了，一把从李稚鹿手里抢过远至，把他扶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着，她嚎啕大哭着，哭着哭着，看向李稚鹿：“是不是去峨眉山，大树弟弟就能好起来？”

  李稚鹿点了点头：“听说那里有一。。。。。。”

  一看李稚鹿点头，娇儿也懒得听他多解释了，背起远至，朝着洞外跑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一看娇儿背着远至跑了，李稚鹿呆了一下，随即听见胖子在洞口喊道：“跑反了！不是北边！峨眉山在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