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北辰：不思量，自难忘（上）

  第503章 北辰：不思量，自难忘（上）

  【一】

  萧萧黄叶闭疏窗，又是一年月桂开时，杏山上的景色不知如何了。自从郭先生因老迈而停办杏山院之后，张北辰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上过杏山了。

  他这些年一直住在外地，要么是在京城为官，要么是在扬州做生意，几乎很少回含州。

  这一年，恰逢张至榭的女儿满十岁办周岁酒，便回来住了几日。

  天高云淡，秋日景色甚好。

  一时兴起，他便带了两壶酒，约了子书玉衡一起上山，找到几株开得正好的月桂树，坐在树下，对花对酒，畅谈古今。

  喝到酣畅处，玉衡笑道，我俩有大半年没见吧？张北辰，我该恭喜你，你如今做了皇商，也算心愿得偿。

  不过是拿钱买个方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张北辰摆手道，不提也罢。

  【二】

  南河去世对张北辰的打击不算小，他颓然许久，毫无悬念地落榜了。

  三年之后再参加春闱，中了进士。

  彼时，以程南为首的旧党正当盛时，林鹤梅被打压到告老还乡，新党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张北辰虽有能力，但奈何资历最浅，不能服众，难挽新党颓势。

  张北辰被派去户部算了几年的员外郎，他擅长算术，做得还算得心应手，奈何官场黑暗，张北辰懒得使肮脏的手段，吃了不少暗亏。

  好不容易升到户部侍郎，从三品的官，比州牧还要高一级，也不算辱没门楣了。

  奈何，侍郎的凳子还没有捂热，张寻辰便向皇帝上书，陈述了自己在户部任职数年来所发现的十条财政弊端，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方案，尤其重视对当下从商环境的改善措施。

  皇帝看后，觉得张北辰的提议十分有道理，便将这个方案交由翰林院修正，偏偏翰林院里有个大学士，叫张寻辰的，认为这套改革方案行不通，一力阻止，张北辰提出的方案便折了七七八八。

  张北辰气得找上门去骂张寻辰，没想到去得不巧，张寻辰去拜访程南了。府里倒是还有一个小主人，七八岁吧，虎着一张脸就问，你找我爹干什么？
  孩子身后站着的男人是春山吧，看他的神色很慌张，好像怪害怕自己的。

  张北辰顿时觉得有点心酸，看着眼前这个“认贼作父”的孩子，扼腕叹息。

  他说，春山，你就当我没来过吧，也没见过你家小少爷。

  而后转身离去，没再踏足此宅。

  党争面前，兄弟根本不算什么，更不用说张北辰与张寻辰之间不仅没有感情，还有仇。

  在做官这方面，张北辰确实比不过张寻辰，不仅没有成功推行改革措施，还把自己弄进了牢里。

  你看看这事儿闹得。

  张北辰在牢里一概不想，只牵挂自己留在车邻院的一双儿女。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张北辰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来了。

  原先进大牢是受了一个贪赃枉法的新党老臣的牵连，如今这个老头被斩首，怎么自己反而被放出来了？

  张北辰只觉得莫名其妙，过几日又被安排到工部做了个小小主事，周围的人对他却是态度友好，都没有人难为他了。

  一开始，张北辰还啧啧称奇。同样都是六部之一，怎么户部的从业氛围那么差，而工部就这么友好呢？直到某日张北辰揪住了另一个主事，问他，我怎么感觉你有点怕我呢？
  那主事谄媚地笑，叽里咕噜半天，大概意思就是说，如今程大人年迈，朝中其余老迈之臣无一中用，皇上十分器重张学士，应该是要拜他为相了。他如今对张北辰谄媚，就是希望张北辰将来能在新丞相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张北辰不明白了：张寻辰做丞相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嗐，您这不是说笑吗？当初大人你下狱，可是张学士费尽心力救你出来的啊。张学士一向清高，从不结党营私，唯独对您例外了。

  主事鬼鬼祟祟凑过来。

  我听人说呀，大人您是张学士的同族兄弟……

  张北辰打算他的话：屁话！我和张寻辰能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情真是让张北辰浑身别扭，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沾张寻辰的光！
  只是张北辰向来恩怨分明，虽然心中别扭，到底张寻辰是救了自己，于是托人给他送了点礼物以表谢意。

  张寻辰很快就将礼物退回，派春山来传话，说自己救张北辰只因为他确实没有贪赃枉法，全然一片为国为民的真心。又说张北辰送礼让他有受贿之嫌，请张北辰收回。

  张北辰心想，不要白不要，便不去管他了。可是一想到等张寻辰真的成了丞相，自己要在他的手下做事，张北辰就觉得十分别扭。再加上如今新党大厦将倾，他的抱负难以实现，便借故身体不好，辞官回含州城做生意了。

  含州不算大，和张至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尴尬，因此生意扩大之后，张北辰便去了扬州那边的门店，含州这边的铺子就留给唐沙管理了。

  只有在每年南河忌日的时候，张北辰才会带着一双儿女回含州祭拜南河。

  他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过了这几年，南北商行的生意越发兴隆，铺子开到了十几个城市，连圣上都惊动了。

  彼时，皇帝和丞相笑谈此事，说，这个张北辰不就是原先在户部任职的那一位？当初做官把朝中搞得乌烟瘴气，如今做生意倒不错。

  本朝最年轻的丞相张寻辰说，确实如此，他在此方面天赋异禀。

  朕听说，张北辰是你的族兄？

  不错。张寻辰说，年少时还曾一同读过书。后来张北辰忤逆族中长辈，便被剔出族谱了。

  爱卿与张北辰关系如何？

  回陛下，尚可。

  皇帝觉得，张北辰能够做到货通南北，对国家确实有益处，又担心张北辰的生意做大了不好控制，于是授命张北辰为皇商。

  至此，张北辰蹉跎半生，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中庸之法。

  【三】

  玉衡问，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呢？

  还有一个月便是南河的忌日了，祭拜之后我便回扬州。你呢？
  玉衡如今在扬州城开了间医馆，每日治病救人，也算逍遥自在。半年前，家中长辈得了病，他才暂时关了铺子回含州来了。

  正好我这边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那我便和你一同回扬州吧。

  张北辰举杯，玉衡与他碰杯之后，二人皆是一饮而尽。

  微醉之后，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年少时的朋友都与我生疏了，你却还在我身边。夜明啊，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我年轻时那会儿还是蛮讨厌你的。

  玉衡笑着拍拍张寻辰的肩膀：小气鬼，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我骗你说我喜欢南河嘛！

  张北辰推了他一把，不爽道：你骗人，你肯定还喜欢南河。

  玉衡愣了愣，说，不知道。南河去世了，我很难过，但是没有她，我也过得很好，不像你这般。

  张北辰有些醉意了，迷迷糊糊地喝酒，也不管子书玉衡在说什么。

  玉衡忽然站起身，说，张北辰，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借着淡淡星月光辉，沿着山间小路走到山的东侧，再往前已经没有路了，玉衡却没有停下，拨开丛生杂草，摸索着往林子的那边去，张北辰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亮堂了一点儿，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几块半人高的碎石头，几丛荆棘。

  再往前，便是断崖了。

  秋日夜间的山风难免有些凉意，悬崖上的风格外大，张北辰的醉意一下子被吹去了大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上次跟南河离开杏山院时，被顾春满一路追到了这里，有幸看到了这一片美景。玉衡指着北方天际——你看，那是紫薇星。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古人认为居北为尊，北极星居于正北方，被古代人认为是帝星。五帝时代称之为“太乙”，周公时代称之为“帝”。后世认为北极星居住在紫微宫中，便称之为“紫薇星”。

  《尔雅·释天》载：“北极谓之北辰。”

  张北辰的名字便是取自此处，由此可见张至亭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张北辰看着天际的明星，说，我无数次见过这颗星子。

  玉衡说，但是在这里应该是第一次吧？这颗星与别的地方可不同。

  有何不同？

  玉衡拉着张北辰的袖子往断崖边走，张北辰不愿意，揪着自己的袖子往后退，口中说，你做什么？要跳你自己去，我不去，我还有两个孩子没有长大成人呢。哎哟——你撒开！

  你放心，这个悬崖不算太高，底下都是软泥，我掉下去过，死不了人。

  玉衡拉着张北辰站在悬崖边上，不再向前，久久驻足。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衡抬起手，指着崖底黑黢黢的一片树林说，张北辰，你看。

  张北辰仔细看去，崖底的林子密密麻麻铺到远处，北边高，南边低，西边还有山头，眼前的崖底成了一片幽谷，谷地里似乎有什么光亮。再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小河，自北向南，流出山谷。

  玉衡说，南河跟我说，这条河的名字叫南河。

  (本章完)